怀他时,朕正在汉中督运军粮。她独居昭阳殿,连请三次太医令皆被拒之门外。直到临盆前一日,朕快马赶回,才见她蜷在榻上,浑身冷汗,胎位已斜……若非产婆拼死施术,你弟弟早夭于腹中。”
霍弋如坠冰窟。他从未听母亲提过此事。刘瞻……那个总爱蹲在东宫后院捉蛐蛐、见了他便笑嘻嘻喊“阿兄”的幼弟,竟险些死于一场无人知晓的劫难?
“她怕。”刘禅声音低下去,几乎成了气音,“怕你将来继位,容不下幼弟。怕朕百年之后,你清算旧账,牵连刘瞻。所以她早早布局,收买宫人,剪除异己,甚至……连朕身边最亲信的黄门,都安插了她的人。”
霍弋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金砖,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枯叶。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天塌地陷般的虚脱——他以为坚不可摧的母后,原来早已在暗处裂开无数缝隙;他以为牢不可破的亲情,原来底下埋着随时会引爆的引线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声音破碎,“儿臣……儿臣只想母后活着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刘禅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眼中血丝密布,“可朕是皇帝。皇帝的‘想’,从来不能凌驾于社稷之上。”
殿外忽起风声,吹得廊下铜铃叮咚作响。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,内侍冯益捧着一封火漆密信疾步入殿,跪呈御前:“陛下,南中八百里加急!张嶷将军报:越嶲夷部李求承率残众七千二百人归降,已编入新募夷兵。另,陈袛将军密奏附于其后,请陛下御览!”
刘禅拆信的手竟微微一颤。他迅速扫过张嶷的捷报,目光落在陈袛那封夹页上——短短数行,字字如刀:
【……越嶲既定,夷心渐服。然观其族俗,重血缘而轻法度,畏威而不怀德。臣思之再三,以为欲固南疆,非但需铁血之威,更需教化之柔。今拟设‘越嶲学馆’,择各部聪颖子弟五十人,延请通晓夷语之儒生授《孝经》《论语》,兼习算术、农桑。三年为期,学成者授‘文学掾’职,秩比百石,可参郡政。另,拟于邛都、定莋两处设‘盐铁监’,由汉吏与夷酋共管,课税所得,三成充军费,三成修驿道,四成赈饥荒……】
刘禅读罢,久久未语。他忽然想起霍弋幼时,在宫中槐树下背《孝经》的模样——那时孩子声音清亮,背到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”一句,总会仰起小脸,认真问他:“父皇,若父母之命,与天下之理相悖,儿当如何?”
他当时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:“先守礼,再思理。礼者,理之器也。”
如今,这孩子长大了,却把“礼”字刻进了骨头里,宁折不弯。
刘禅慢慢将陈袛的密奏折好,放回信封,而后对冯益道:“传朕口谕——张嶷平夷有功,晋安远将军,食邑增三百户。陈袛筹谋深远,加散骑常侍,赐蜀锦百匹。另,着尚书台即拟诏书:越嶲学馆,准立。盐铁监,准设。”
冯益领命退出。
刘禅转过身,看着依旧跪伏在地的霍弋,忽然问道:“璿儿,你可知,朕为何非要废后?”
霍弋未答。
“因为朕怕。”刘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怕你将来坐在这个位置上,也会像朕今日一样,在父子之情与天下之责之间,割得鲜血淋漓。朕想让你看看——这龙椅之下,不是锦绣,全是刀锋。谁坐上来,都得先学会……割自己的肉,喂这江山。”
他缓步走下丹墀,亲手将霍弋扶起。这一次,霍弋没有抗拒。
“回去吧。”刘禅拍了拍他肩头,那动作竟带着几分久违的、近乎笨拙的慈爱,“东宫的槐树,该落叶了。你替朕去看看,若枝桠压得太低,就叫匠人修一修。”
霍弋喉头剧烈滚动,终于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: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他起身退至殿门,手扶门框,却久久未迈步。秋阳斜照进来,在他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、孤寂的影子。
“璿儿。”刘禅忽然又唤。
霍弋停步,未回头。
“你母后……”刘禅顿了顿,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的重量,“朕已下诏,废为庶人,幽居长乐宫偏殿。不褫夺封号,不削宗籍,月俸照旧。她的东西,朕一件未动。你……若想去看她,随时可去。”
霍弋肩膀剧烈一耸,却终究没回头,只深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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