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郭攸之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,低声问:“陛下,太子他……”
“他需要时间。”刘禅坐回御座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几上一枚旧玉珏——那是霍弋五岁时,亲手雕的歪歪扭扭的“寿”字,边角还沾着未洗净的泥痕,“朕给他时间。就像当年,朕父皇给朕的时间一样。”
杨戏忽然开口:“陛下,臣斗胆。太子今日所言所行,看似悖逆,实则……未尝不是一种‘孝’。”
刘禅抬眼。
“孝者,非惟顺也。”杨戏目光澄澈,“《礼记》有云:‘从义不从父,从道不从君。’太子今日之‘不能平’,恰是因其心存大义,未肯为私情而废公理。此等刚直,正是储君之本色。”
刘禅默然良久,忽而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如冰河乍裂,透出几分久违的轻松:“杨卿此言……倒让朕想起一事。当年丞相北伐前,曾密奏先帝,言‘太子性仁厚,宜辅以刚毅之臣’。朕一直不解,何谓‘刚毅之臣’?今日方知——原来刚毅者,未必是持剑虎臣,亦可是……一个不肯低头的儿子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都退下吧。朕想静一静。”
众人躬身退出。殿内只剩刘禅一人,独对满室秋阳。他解开袖口,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少年时练剑不慎所伤,至今未消。
窗外,一只失群的孤雁掠过宫墙,鸣声凄清,划破长空。
同一时刻,长乐宫偏殿。
素帷低垂,烛火昏黄。王皇后——不,如今该称王氏了——正坐在窗边,手中捻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结。那是霍弋幼时,她亲手编的长命缕,系在他腕上,戴了整整七年。
殿门轻响,内侍垂首禀报:“娘娘,太子殿下……在门外。”
王氏手指一颤,红绳结滑落掌心。她没应声,只将那枚旧结仔细叠好,放入贴身荷包,而后起身,整整衣襟,端坐于榻上,仿佛仍是那个统摄六宫的皇后。
门外,霍弋站在萧瑟秋风里,望着那扇紧闭的、曾经无比熟悉的宫门,站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他最终没有推门。
只是解下腰间那枚玉佩——温润羊脂,上刻“璿”字,是刘禅亲赐。他默默将玉佩放在门槛内侧,又深深望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、那抹熟悉的素色衣角,转身离去。
风卷起他袍角,露出内衬上一处细密针脚——那是王氏亲手绣的云纹,针针密密,缠绕如藤。
他走得很慢,却一步未停。
身后,长乐宫偏殿的窗棂悄然开启一条细缝。一只苍白的手伸出,拾起那枚玉佩,紧紧攥在掌心,指节泛白,仿佛要将那温润玉石捏碎。
殿内,再无声息。
而千里之外,越嶲郡的孙水河谷,新筑的学馆土坯墙上,正刷着第一道石灰。几个夷人孩童蹲在墙根,好奇地戳着未干的墙面,笑声清脆,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。
远处山峦苍茫,秋色正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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