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了。

“——这满城百姓的命，究竟是攥在范轻舟手里，还是……攥在本侯掌心里？”

王开双膝一软，几乎当场跪倒。他猛地攥住垛口青砖，指甲崩裂，血珠渗进砖缝。身后余仁早已面无人色，抖着手去扶他胳膊，却被他狠狠甩开。

就在此时，城门内侧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踏得青石地面闷响如雷。紧接着，一骑玄甲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出瓮城，马背上那人未披重甲，只着墨色窄袖劲装，腰悬长剑，束发金环在日光下灼灼生辉。他勒马于吊桥尽头，马蹄刨起碎土，仰首望向城墙，眉宇间不见丝毫慌乱，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
“范将军！”余仁脱口而出，声音嘶哑。

王开浑身一震，竟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，霍然转身，对着那玄甲身影单膝跪倒：“末将……失礼！”

范轻舟未理他，目光越过垛口，径直落在厉宁脸上。两人隔空相望，一个立于万军之前，锦袍折扇，笑意温润；一个独骑临风，玄甲未明，眼神沉静如古井。十年未见，当年在东宫伴读时共抄《孟子》的少年，如今俱已站在刀锋之上。

“厉兄。”范轻舟开口，声音清越，竟无半分火气，“多年不见，风仪更胜往昔。”

厉宁摇扇的手终于停了。他望着范轻舟，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，那气息散在风里，竟似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：“范兄也一样。听说你在南域养了三十六个歌姬，个个能唱《凉州词》，不知可愿割爱一位，教教本侯新收的侍女？”

范轻舟闻言，竟真的认真思索片刻，才含笑摇头：“可惜，她们皆是南域贡女，圣上亲赐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目光扫过厉宁身后肃立如铁壁的三万骑兵，“厉兄既已到了猎羊城下，不如随我入城小坐？城西新开了家胡商酒肆，烤全羊配波斯葡萄酿，味道极佳。当年咱们在东宫偷喝御酒，可比那差远了。”

此言一出，城墙上下，无数将士倒吸冷气。谁也没想到，僵持至此的惊天对峙，竟被一句“烤全羊”轻轻掀过。

厉宁却未答，只将折扇缓缓收入袖中，抬手整了整襟口一枚青玉纽扣。那玉质温润，雕作云纹，正是当年范黎先生亲手所赠，祝他“云程发轫，万里可期”。

“范兄。”厉宁终于开口，声音竟奇异地温和下来，“你既来了，本侯便问一句实在话——”

他目光如炬，穿透风沙，直抵范轻舟眼底：

“北寒以西，贺兰山后，赤焰部族三万帐，已尽数归附黑水部。黑水部大酋长昨夜密信，言其部众已屯兵阴山隘口，只待秋粮入库，便举旗反周。信末附了一枚狼牙，牙尖染血未干。”

范轻舟神色不动，只轻轻抚了抚马颈鬃毛。

“那狼牙，本侯认得。”厉宁声音低了下去，却字字如锤，“是十年前，你我在狼牙谷亲手斩杀的黑水部前任大巫师的遗物。他死前咬断自己舌头，用血在岩壁上画了三道弯月——那是黑水部千年不传的祭天密咒，唯族中大酋与萨满知晓。”

范轻舟手指一顿，马鬃微颤。

“范兄。”厉宁忽然唤他表字，声音轻得只有风知道，“子渊。你告诉我，那三道弯月……画在阴山隘口哪块石头上？”

范轻舟沉默良久。风掠过他鬓角，几缕碎发拂过眉梢。他忽然解下腰间长剑，横于掌心。剑鞘乌沉，鞘口嵌一枚黯淡的银月纹章——与厉宁袖中那枚青玉纽扣上的云纹，竟是一阴一阳，严丝合缝。

“厉兄。”他将剑缓缓抽出三寸，寒光乍现，映得他眼底一片霜雪，“剑鞘上这轮月，是我父亲临终前，亲手刻下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厉宁腰间那枚旧铜符，又落回自己剑刃之上：“当年狼牙谷血战，你替我挡下那一记淬毒弯刀，刀尖距心口，只差半寸。”

厉宁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听着。

“那三道弯月。”范轻舟终于垂眸，声音低沉如大地脉动，“不在阴山隘口。”

他抬起眼，直视厉宁：“在猎羊城，镇北侯府，后园那棵百年槐树的第三根横枝上。”

厉宁瞳孔骤然收缩。

范轻舟却已调转马头，玄甲黑马长嘶一声，扬蹄转向城门：“厉兄，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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