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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:冈下(第3/3页)

断桥突然剧烈摇晃!桥墩处泥土翻涌,数十根碗口粗的竹竿破水而出,竿头皆绑着锋利鱼叉,齐齐向上攒刺!李存孝腾空跃起,禹王槊抡圆砸向一根竹竿,竿断,叉飞,可更多竹竿已从四面八方刺来!

他旋身,仪剑脱手掷出,钉穿一根竹竿,借反震之力斜掠向桥西。双脚刚沾实地,身后桥面轰然塌陷,浊水喷涌,数条粗麻绳自水下绷紧,缠向他双足!

李存孝不退反进,足尖点地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扑向西岸芦苇!就在他离岸尚有三步时,芦苇丛中“唰啦”一声巨响——整片苇丛竟被数十根埋设好的绞盘竹索齐齐拽倒!倒伏的芦苇如绿色潮水,裹挟着泥水,朝他当头压来!

千钧一发之际,李存孝猛地矮身,禹王槊自腋下反手刺出,槊尖精准捅入一根绞索竹桩的榫卯处!他双臂肌肉虬结,暴喝如雷,竟生生将整根绞索桩从泥中拔起!绞索崩断之声刺耳欲聋,倒伏的芦苇潮水般泻向两侧,露出芦苇后——

杨延庆立在那里。

他没穿甲,只着一身靛青短打,腰间悬着步槊,右手却握着一张半开的神臂弓。弓弦嗡嗡震颤,箭镞寒光闪闪,正对着李存孝咽喉。

两人相距不足十步。

李存孝胸膛剧烈起伏,左臂毒血已漫至肘弯,皮肤泛起青黑。他盯着杨延庆的眼睛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:“你这弓……比七年前稳了。”

杨延庆缓缓松开弓弦,箭镞垂下,指向地面:“你这槊……比七年前沉了。”

李存孝低头看了看自己拄地的禹王槊,又抬眼,目光扫过杨延庆身后——那里,数十名飞熊军士卒正从芦苇间隙里无声现身,手中神臂弓全部上弦,箭镞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死亡寒星。

“所以,”李存孝深深吸了口气,沼泽腥气混着毒血的甜腻冲入肺腑,“你根本没想让我赢。”

杨延庆终于抬眸,眼神平静如古井:“赢?谁说我要赢你?”

他忽然侧身,让开视线——李存孝这才看见,他身后泥地上,用芦苇摆出一个巨大箭头,直指东北方向。箭头尽头,万胜寨的烽燧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
“我等你,”杨延庆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是为告诉你——寨中三千伤兵,已尽数登船,沿索水东去。此刻,该到荥泽了。”

李存孝浑身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。

“你追我,”杨延庆嘴角微扬,带着七年来从未消散的讥诮,“追的从来不是我。是你自己心里那根刺。它扎得太深,深到你忘了——我们打的不是仗,是时间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存孝青黑的手臂,又落回他脸上:“你中的是鹤顶红混曼陀罗,半个时辰内,血脉凝滞。若现在掉头回营,尚可活命。若还要打……”

他缓缓抬起步槊,槊锋遥遥指向李存孝眉心:“我今日,真会杀你。”

李存孝没动。他只是站着,禹王槊深深插入泥中,支撑着他摇晃的身体。左臂的青黑已蔓延至肩头,嘴唇泛起诡异的紫灰。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惊起飞鸟,震得芦苇簌簌发抖。

“杀我?”他笑声渐歇,声音嘶哑却狂放,“杨延庆,你杀得死我,杀不死这天下!杀不死李家!杀不死……这大唐!”

他猛地拔出禹王槊,槊尖指向苍天,仿佛要刺穿那片灰白云层:“今日我败给你,我认!可你记着——三年!最多三年!我李存孝必提十万铁骑,踏平万胜寨!取你项上人头,祭我兄弟!”

话音未落,他竟真的转身,拖着禹王槊,一步一步,踏着泥泞,走向来路。每一步,都在身后留下一个墨绿色的脚印,脚印边缘,芦苇悄然枯黄。

杨延庆站在原地,未挽弓,未下令。他只是看着那个踉跄却绝不弯折的背影,直至消失在芦苇尽头。良久,他缓缓收起步槊,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绢,轻轻擦去槊锋上并不存在的尘埃。

素绢一角,绣着半朵褪色的牡丹——那是七年前潞州城破那夜,他从李存孝染血的袍角上扯下的。

芦苇深处,忽有笛声悠悠响起。曲调苍凉,却是《秦王破阵乐》的变调,每一个音符,都像一柄小锤,敲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之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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