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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:君心难测(第2/5页)

r /> 宦官脸色刷地惨白。他认得那三方印鉴——尤其边令诚那枚螭钮私印,印底刻着“诚心奉国”四字,绝难伪造。他嘴唇哆嗦着,却不敢再言。

李嗣业接过竹简,并未拆封,只将其收入怀中,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他转向张弘靖,颔首:“烦请转告王将军,李嗣业谢他留门。”又扫视全场,声音陡然拔高:“传我将令——存义营,整队!甲胄不卸,兵刃不离身,列雁行阵,随我入关!”

鼓声响起。不是战鼓,是军中行军鼓,沉稳、缓慢、一声声砸在人心上。千二百人踏着鼓点开拔,脚步齐整如一人,甲叶相击,铮然作响。他们走过宦官马前,无人侧目,无人喧哗,唯有刀鞘磕碰腿甲的声音,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。

潼关西门缓缓开启。门洞幽深,两侧箭楼灯火初上,映得门楣上“天下第一关”五字墨迹森然。李嗣业当先步入,身影被拉长投在青砖地上,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刀。

入关后,王思礼亲迎至节度使衙署门前。他比半月前清瘦许多,左眼蒙着黑布,右眼却亮得惊人。两人未多言,只重重一握,掌心俱是厚茧与未干的汗。王思礼引他入内,绕过影壁,穿过两进院落,停在一扇朱漆斑驳的厢房前。门虚掩着,内里烛火摇曳。

“哥舒元帅……在里头。”王思礼声音沙哑,“他不肯见任何人。除了你。”

李嗣业推门而入。

室内陈设简朴,唯有一榻、一案、一炉。炉中香灰已冷,案上摊着半幅未完成的《秦岭云图》,墨迹淋漓,山势狰狞如怒。哥舒翰背对门口,枯坐于榻上,玄色常服宽大得如同罩在一副骨架之上,花白头发散乱披着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却死死攥着一卷黄绢——那是天宝十五载正月,玄宗亲赐的《平蕃策》手诏。

听见脚步声,他未回头,只问:“存义营,还有多少人?”

“一千二百零七。”李嗣业答,声音平稳,“阵亡一百二十七,伤三百一十九,余者皆在。”

哥舒翰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……名字,都记下了?”

“记下了。刻在松林北坡十二块木牌上,另抄录三份,一份焚于灵宝战场,一份埋于蒲津渡口柳树下,一份,放在我枕下。”

长久的沉默。窗外更鼓敲过三响,梆子声沉闷而固执。

哥舒翰终于缓缓转身。他左眼空洞,眼窝深陷,右眼浑浊,却仍残留一丝未熄的火焰。“嗣业,你怪我么?”

李嗣业摇头:“末将只怪自己未能早一日渡河。”

“不。”哥舒翰扯出一个极苦的笑,像裂开的陶俑,“是我贪生怕死,受了边令诚胁迫,开了关门……可我不开,潼关就真守得住么?”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肩背耸动,指缝间渗出血丝,滴在黄绢诏书上,洇开一朵刺目的红梅。“粮……只剩二十日……箭簇损毁六成……守军三万,实有战力者不足一万五千……而贼军……二十万……”

他喘息着,抬起那只攥着诏书的手,指向窗外漆黑的秦岭:“玄宗陛下在蜀中,太子在灵武……可这关,这山,这黄河,这万里河山,谁来守?嗣业,你说,谁来守?”

李嗣业静静看着他,良久,解下腰间横刀,双手捧至胸前,刀尖朝下,刀柄向前,递向哥舒翰。

哥舒翰一怔。

“元帅,刀还在。”李嗣业说,“只要刀还在,手还在,人还在,关,就还在。”

哥舒翰盯着那柄刀——刀身狭长,寒光内敛,护手处刻着细密云纹,刃口有一道极细的崩口,是去年秋在朔方校场比试时留下的。他认得这刀,也认得这人。当年他初任河西节度使,便是李嗣业一手操练出三千陌刀队,教他们如何用刀尖劈开突厥重骑的胸甲,如何用刀背震断马腿而不伤 rider。那时这年轻人眼里有火,烧得比祁连山的雪水还烫。

他没接刀,却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拂过冰冷刀脊,停在那道崩口上,轻轻摩挲。

“嗣业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如砂纸,“若……若我死了,潼关交给你。”

李嗣业未跪,未应诺,只将刀收回,重新系回腰间,动作如仪。“元帅不会死。”他说,“存义营在,潼关就在。”

哥舒翰望着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气:“好。那……陪我喝一杯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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