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子,怀中抱着一面残旗。
李匡威认得那旗。
更认得那人——王郜。
他竟没死?不仅没死,还敢坐在这里?坐在这条通往大同的咽喉要道上,像一尊不肯挪开的墓碑?
李匡威身边亲将纷纷低呼:“是义武节帅!”“他怎敢在此?!”“莫非有伏?”
李匡威却笑了。笑声低沉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意:“他不是伏兵,是祭品。”
他挥手,战车停驻。亲兵立刻捧来弓箭。李匡威接过,搭箭,弓开满月,箭镞寒光如电,直指王郜眉心。
“王节帅。”李匡威声音清晰传遍隘口,“你既不死,何不归降?本帅许你易州故地,仍为节度。”
王郜未抬头,只将怀中残旗抱得更紧,肩头微微耸动,似在啜泣。
李匡威笑意更深,手指缓缓松开弓弦——
嗡!
箭矢破空,直射王郜面门!
就在箭尖距王郜额头不足三尺之际,王郜突然仰头!
不是躲,而是迎!
他张开嘴,竟将那支疾射而来的雕翎箭,一口咬住!箭镞撞在牙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,箭杆剧烈震颤,王郜嘴角瞬间沁出血丝,可他眼睛一眨不眨,死死盯住李匡威,血顺着下巴淌下,在残旗上洇开一朵妖异的花。
李匡威笑容僵住。
他身后,王镕与乐从训同时变色——这一口咬箭,不是求生,是赴死之姿!是把命悬于一线,只为告诉你:我王郜,宁死不降,宁碎不弯!
李匡威喉结滚动,忽然暴喝:“杀!”
中军鼓声如雷炸响!
幽州前队两千步卒轰然涌出,持盾举矛,直扑鹞子嘴隘口。他们不信三百残兵敢战,只当是送死的靶子!
可就在步卒冲入隘口三十步时,异变陡生!
左侧山崖,李嗣昭率骑军如黑瀑倾泻而下,火箭如雨,尽数射向幽州粮队——那数百辆裹毡辎重车,瞬间燃起冲天烈焰,浓烟蔽日!
右侧深谷,安金全伏兵尽出,铁蒺藜撒满谷底,拒马横列,弓弩齐发,幽州骑兵冲锋阵形当场撕裂!
而鹞子嘴隘口内,王郜霍然起身,残旗掷地,抽出腰间断刀,嘶吼如裂帛:“义武!——复仇!”
三百义武残兵,自石后、草中、崖缝里暴起!他们不披甲,不列阵,只挥刀扑向最近的幽州卒!刀砍盾裂,斧劈甲穿,有人断臂犹扑,有人腹破肠流仍死死抱住敌卒滚下悬崖!他们不是军队,是三百团燃烧的怨魂,是三百柄淬火的复仇之刃!
李匡威在战车上看得真切——那三百人,每一个都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恶鬼,每一个眼神都写着同一个字:杀!
他终于明白,李克用为何非要等王郜。
因为这三百人,不是战力,是火种;不是残兵,是檄文;不是败者,是大唐不肯倒下的脊梁!
战车剧烈晃动,亲兵嘶喊:“大帅!快退!”
李匡威却岿然不动,只盯着隘口内那抹白发身影——王郜正以断刀劈开一名幽州校尉头颅,白发在血雾中飞扬,宛如地狱开出的雪莲。
他忽然厉声下令:“传令!全军压上!给我碾碎他们!一个不留!”
命令出口刹那,远处山谷深处,一声沉闷巨响轰然炸开——
哑驴涧,火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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