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已泼满整条朱雀大街,远处传来驼铃声,夹杂着商队卸货的吆喝。沙州城活过来了。
“李钦差。”他背对着众人,袍袖垂落,声音却清晰传遍每一块青砖,“五日之期已满。你若还想验头颅、查供状、审证人,本官奉陪到底。但有句话得提前撂下——”
他忽而侧首,唇角微扬,笑意却冷得彻骨:
“顾怀章死了,可沙州没死。你带三百骑来,二百四十七人回去;我守一座坝,八百民夫活命。陛下要的是河西安稳,不是谁家后院烧起一把火。”
话音落,他抬手一挥。
两名府兵立刻上前,掀开石灰匣旁一只蒙灰陶瓮。瓮口揭开,一股浓烈酒气混着药香扑面而来——那是沙州特酿的烈性烧刀子,专供边军止血镇痛,坛底沉着厚厚一层黑褐色药渣。
“此酒,掺了顾怀章临终所饮最后一碗。”许元指着瓮中浑浊液体,“他咽气前,亲手将扳指塞进自己耳后,又咬破舌尖,把血混进酒里。你说这酒里有没有毒?有没有咒?有没有他临死前喊出的那句‘陈武侯负我’?”
李元载浑身一震。
许元却已迈步走下台阶,靴底碾过石缝里一截焦黑木枝——那是昨夜闸楼大火中飘来的梁椽残骸。
“你若真信顾怀章是反贼,那就把这瓮酒灌下去。”他停在李元载面前三尺处,木杖轻轻抵住对方膝甲,“喝完若不死,本官立刻开城门,任你搜查沙州每一寸土;若死了……”
他抬眼,目光如刀剜过李元载额角:“你带来的三百骑,本官一个不留,全填进黑水坝下游的乱石滩——就当替顾怀章,祭一祭这八百条没烂透的骨头!”
风忽起。
卷起李元载破碎袍角,露出内里玄色中单——襟口绣着半朵未绽的牡丹,花蕊处,一点朱砂尚未干透。
那是东宫春宴时,太子亲手点在他衣襟上的“同心印”。
许元看见了。
李元载也看见了许元看见。
两人对视三息。
没有剑拔弩张,没有怒目相向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悲凉的了然。
李元载忽然伸手,接过府兵递来的粗瓷碗,舀起满满一碗酒。
酒液浑浊,浮着几星黑渣,映不出人脸。
他仰头灌下。
喉结滚动,酒液沿下颌淌下,浸湿那点朱砂。
碗空。
他抹嘴,将碗狠狠掷于阶前。
“砰!”
瓷片四溅,其中一片擦过许元靴面,留下一道白痕。
“许刺史。”李元载声音沙哑如锈铁刮石,“你赢了。”
许元没应,只抬手示意。
谢珩立刻捧出一只乌木匣,匣盖掀开,内里铺着红绒,中央静静卧着一枚铜符——正是昨夜太监踩进血泊的那枚假符,此刻已被重新熔铸,表面覆了一层薄薄锡箔,篆文笔画尽数模糊,唯独御造局暗记位置,嵌着一颗细小黑痣般的墨点。
“东宫匠署的模子,是从内廷废料堆里翻出来的。”许元淡淡道,“熔铸时加了七钱铅、三钱锡、一钱朱砂。朱砂遇汗即显,李钦差若回长安后手心出汗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元载左手虎口——那里果然有一道新愈的烫伤疤痕,皮肉翻卷,尚未结痂。
“……怕是要渗出点红来。”
李元载低头看着自己手掌,良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极轻,极冷,极疲惫。
“许刺史。”他弯腰,从碎瓷堆里拾起一片最大残片,指尖用力一掰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瓷片裂作两半,“这沙州,终究是你的沙州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走。
三百骑残部列队出城,无人回头。
许元立于州衙高阶,目送最后一骑消失在黄沙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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