翰林院,
李宸从车轿中走下,仰头望着面前的匾额,心中忍不住暗暗嘀咕。
‘这林黛玉到底怎么与人相处的?官场之上,最怕的就是树敌太多,这下可好,四面树敌,举目无友。’
李宸捂了下额头...
荣国府眉峰微蹙,指尖在紫檀案角轻轻一叩,那声响极轻,却如石子坠入静潭,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。他未立刻应允鸳鸯入内,只侧眸瞥向雪雁——她仍垂手立于身侧,肩线微松,眼睫低垂,指尖还沾着方才揉按他肩颈时蹭上的半点沉香膏脂气,温润不腻,倒像春水初生时浮起的一缕青荇气息。
雪雁似有所觉,抬眼一笑,不谄不怯,只将那笑意敛在唇边三分,余下七分是恰到好处的安静。
荣国府喉头微动,终是朝门外道:“请鸳鸯进来。”
帘栊轻掀,鸳鸯步履无声而至,发鬓齐整,素银簪子斜压一支并蒂莲纹,衣襟上针脚细密,连袖口一道滚边都未曾歪斜半分。她福身行礼,声如清泉击玉:“老太太命奴婢来问老爷一句:林姑娘既病着,可需太医署遣人诊视?又说,若林姑娘身子见好,明晨清虚观打醮,愿为姑娘另备软轿、暖炉、避风帷幔,只求姑娘莫因拘于禁足之令,误了神明护佑。”
雪雁垂眸,不动声色。
荣国府却忽而低笑一声,竟似自嘲:“倒是个周全的主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鸳鸯腕间露出的一截素绢,那绢角微泛黄,边缘有极淡墨痕——是前日贾母翻《金刚经》时随手记下的批注,鸳鸯素来代笔,字迹清峻,力透纸背。
“你回去回禀老太太,”荣国府声音沉缓,却字字清晰,“林姑娘病得不重,也不轻。重在药石可医,轻在心结难解。既如此,与其劳烦太医署,不如请个懂医理、更懂人心的老大夫来坐一坐。明日打醮,不必另备软轿。我林家的女儿,自有林家的规矩;贾家的诚意,也该用在该用的地方。”
鸳鸯神色未变,只眼尾微不可察地一颤,似被那“懂医理、更懂人心”八字刺了一下。她俯首应是,退步欲出,却听雪雁忽而开口,声调轻软如絮:“鸳鸯姐姐稍候。”
鸳鸯停步,转身。
雪雁已上前半步,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绢帕子,帕角绣着半枝折枝梅——不是林家惯用的缠枝莲纹,亦非贾家偏爱的百蝶穿花,而是极简的墨线勾勒,疏朗清峭,仿佛从哪本宋人画谱里裁下来的一页。
“烦姐姐替我捎给老太太。”雪雁将帕子递过去,指尖与鸳鸯相触一瞬,凉而稳,“就说……这帕子,是我亲手所绣。梅枝未全,因心尚在途中。等它绣完那日,便是我亲自登门,向老太太磕头谢罪之时。”
鸳鸯凝视那半枝梅,良久,才缓缓接过,指尖抚过那尚未收针的断处,低声道:“姑娘放心,一字不落。”
待鸳鸯退去,堂内重归寂静,唯余窗外竹影摇曳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游移的墨痕。荣国府久久未言,只将搁在案上的茶盏重新拾起,指尖摩挲着盏沿一道细如发丝的冰裂纹,忽然道:“你绣这梅枝,可是照着林如海书房那幅《孤山访梅图》摹的?”
雪雁一怔,随即莞尔:“爹爹连这个都记得?”
“他书房挂的,岂止一幅画。”荣国府放下茶盏,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,那眼神不再是审视,倒像是隔着十年光阴,重新辨认一个走失又归来的故人,“那幅画右下角有枚闲章,‘小窗幽记’四字。他幼时临帖,最恨写错一笔,每遇‘幽’字,必先焚香净手,再蘸浓墨——可你方才递帕子时,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内侧,有极淡的墨渍,未洗尽。”
雪雁呼吸微滞。
荣国府却不再追问,只道:“去吧。今夜早些歇息。明日若真要去清虚观,莫穿素色,挑件桃红或柳绿的褙子,别让外人看着,以为林家女儿病得连颜色都不敢沾了。”
雪雁心头一热,眼眶微酸,忙垂首掩住,只低低应了声“是”。
她退至门边,忽又驻足,未回头,只轻声道:“爹爹,您信不信……有些话,人不敢当面说,偏借病托辞,才敢漏出半句真意?”
荣国府端坐不动,只抬手,将案头一摞奏稿往左推了半寸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薄笺——正是林如海亲笔,墨迹未干,末尾朱砂批注赫然:“若儿能自持,何惧风波?若不能,吾宁负天下,不负此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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