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关,不让眼泪落下。
那时,他身后站着丞相诸葛亮,左手按剑,右手扶他肩膀,温声道:“陛下不必惧,老臣在。”
如今,他眼前跪着的,是他亲手教读、亲自考校、寄予厚望的太子;而他身后,空荡荡的崇德殿,唯有香炉里一缕青烟,袅袅散入高阔穹顶。
风停了。
银杏叶静伏于地,脉络清晰如掌纹。
刘禅慢慢走下丹陛,步履沉重,仿佛踏在自己心上。他在霍弋面前三步远站定,俯视着这个已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儿子,久久无言。
终于,他弯下腰——这位年过五旬、已近花甲的天子,竟亲手扶住了霍弋的手臂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声音低哑,却奇异地不再有怒意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迟来的审视,“起来,看着朕。”
霍弋依言起身,却未敢直视,只垂眸望着父亲玄色袍角上绣着的十二章纹之一——宗彝,那对兽形纹样,象征忠孝。
“你方才说,要辞东宫,要守陵,要为僧?”陈袛问,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。
“是。”霍弋答。
陈袛忽然抬起手,不是打,也不是斥,而是轻轻拂过霍弋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,动作竟有些生涩的慈柔:“朕记得,你七岁习射,箭靶离你八十步,你拉不开弓,便每日晨起负石跑三里,十日之后,箭矢破空之声,连宫墙外的槐树都震落了叶子。”
霍弋眼睫一颤。
“你十二岁随朕观秋狩,见一头受伤的幼鹿被猎犬围困,你下马解下腰带,将它裹住抱回宫中,请太医署救治。那鹿养了半年,伤愈放归山林那日,你站在城楼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”
“你十五岁读《左传》,读至‘君义、臣行、父慈、子孝、兄爱、弟敬’,在札记里批:‘六者缺一,则国不国,家不家,人不人。’朕当时笑着批了四个字——‘孺子可教’。”
陈袛的声音渐低,却愈发沉厚:“今日你跪在这里,说要弃东宫、守陵寝、作僧侣……朕想问你一句——若朕不允呢?”
霍弋抬眸,终于直视父亲双眼。那里面没有帝王的威压,只有一片荒原般的苍凉与试探。
“若父皇不允,”他声音微哑,却无比清晰,“儿臣便日日来崇德殿跪谏。晨钟响即至,暮鼓歇方归。若父皇不废后诏,儿臣一日不食;若父皇颁诏,儿臣便即刻启程,赴涪陵就藩。”
“你这是……要逼朕?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霍弋深深一揖,额触手背,“儿臣只是……在尽一个儿子,该尽的最后一点孝道。”
殿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,急促而克制。一名内侍在殿门口躬身禀报:“启禀陛下,南中八百里加急——越嶲郡张嶷将军、庲降都督刘敏将军联名飞奏,言:越嶲六部夷叛悉平!斩首五千三百级,俘获丁口一万八千余,降附部族十七部,献铜印十九枚、盐铁图籍三卷、牛马器械无数!另奏:陈将军所提‘盐铜铁三控’、‘大小部制衡’诸策,已具条陈,拟于明年春正月施行!”
殿中诸人俱是一震。
刘禅却未展颜,只缓缓转过身,望向殿外铅灰色的天空。风又起了,吹动他袍袖,猎猎如旗。
他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绍先……当年丞相北伐前夜,也曾这样跪在朕面前,说若他一去不返,便请朕善待阿斗,莫要苛责于他……”
霍弋浑身一僵。
陈袛没有回头,只抬起手,指向殿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际:“你瞧见那云了么?压得极低,沉得极重……可云再厚,也遮不住太阳。雨下得再久,泥土再湿,种子埋在底下,照样会抽芽,会顶开石缝,会朝着光,长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缓缓转身,目光如古井深潭,映着霍弋年轻而倔强的脸:“璿儿,朕给你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内,朕不颁废后诏。”
“三个月后,朕要看到——你如何用你的手,去把南中那些压着百姓的云,一层层掀开;如何用你的脚,去把越嶲那些陷着部族的泥,一块块踏平;如何用你的心,去让那些跪在山坳里唱着‘我们回不去了’的夷人,重新相信,这江山,真能容得下他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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