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食,今晨被巡山甲士发现,攀藤而下,自缚于营门之外,求见将军!”
帐中诸人俱是一惊。张嶷失声道:“他……他竟未逃入滇池沼泽?”
陈袛却未显意外,只淡淡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虬髯大汉被搀扶入帐。此人赤膊,肩背布满旧疤,发辫散乱,脖颈与手腕皆缠粗麻绳,绳结深陷皮肉,血迹已干成褐痂。他双膝一屈,重重跪倒,额头触地,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:“摩沙……罪该万死!”
陈袛不语,只示意通译翻译。
摩沙抬起头,目光扫过地上狼岑头颅、李求承等人尸首,忽然放声大哭,非是哀恸,而是悔恨交迸:“我摩沙夷,本与狼路同属旄牛分支!当年高定煽惑,我受其蛊,以为汉家天子远在长安,鞭长莫及,便随他举旗……可我摩沙夷从未杀过汉官!从未劫过商队!我只守山口,截过几次粮草,为的是……为的是让汉军知难而退!”
他喘息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:“可三日前,我听闻李求承被擒,狼岑被斩,魏狼、冬逢伏诛……我夜里梦见我阿妈,她抱着我小时候那只小黑羊,对我说:‘儿啊,羊不吃人,人若吃羊,羊就跑了;人若吃人,人就没了。’我醒来……就解了绳子,自己爬下悬崖……”
张嶷动容,上前欲扶,却被陈袛抬手止住。
陈袛缓步至摩沙面前,蹲下身,平视其眼:“你既知错,可知如何赎罪?”
摩沙抹一把脸,血与泪混作泥浆:“我愿为前驱,引大军入云南!我知道三条秘道,一条通味县后山溶洞,一条绕过贲古险隘,还有一条……直插滇池西岸,可一夜之间,兵临昆明池畔!”
陈袛凝视他良久,忽而伸手,替他解开腕上一道绳结:“好。我信你一次。但不是信你忠心,是信你怕死——怕死后,你阿妈抱着的那只小黑羊,再不肯认你。”
摩沙浑身一颤,伏地不起。
陈袛起身,环视帐中众人:“诸位都听见了。南中之患,根不在夷,而在政;乱不在外,而在内。今日诛五酋,非为快意,乃为清源。明日始,张嶷主政,刘敏监军,张绍记史,姜昶统营,各司其职。十日之内,我要看到:都县市集重开,苏祁盐道恢复,台登渡口舟船如织;我要看到:各寨长老列名具保,各部少年入塾习字;我要看到——阿笮的名字,写在太学名册之上,而非刑徒簿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:“若有阳奉阴违、欺上瞒下、借机盘剥者……”
他伸手,按在案上那柄“镇南”古刃之上,刀鞘微震,嗡然作响。
“——此刃不饮夷血,专斩汉吏。”
帐内落针可闻。唯有火把燃烧之声,噼啪、噼啪,如心跳,如更鼓,如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声闷雷,正缓缓滚向南方。
子夜将至,营外忽有鼓声遥遥传来,非是军中号令,而是俚语歌谣,调子苍凉悠长,唱的竟是《诗·小雅》中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”两句,只是音调拗口,词句错讹,却一字一句,执拗地,一遍遍反复吟唱。
张绍悄然掀帘而出,只见远处山岗之上,数十名夷人老者席地而坐,篝火映照下,白发如雪,手中敲击陶罐、木梆,歌声随风飘荡,越过高墙,越过营垒,直入帐中。
他怔立良久,返身入帐,提笔于竹简末尾,添下一行小字:“是夜,夷老夜歌《小雅》,声悲而不戾,曲拙而意诚。臣窃思之,所谓‘王化’,或不在钟鼓礼乐之繁,而在使黎庶知——纵隔千山,其心可通;纵历百劫,其理不灭。”
帐外鼓声未歇,歌声愈响。陈袛闭目静听,左手拇指,缓缓摩挲着刀鞘上那枚早已模糊的“永初”铭文——那是先帝驾崩前三年所铸,距今,已整整十二载。
山风浩荡,卷起帐角,吹散一缕未尽的墨香,也吹动舆图上那轮朱砂所绘的滇池弯月,仿佛微微颤动,如将破晓之眼。
而南中腹地,更深的黑暗里,正有无数双眼睛,在火塘边,在山坳中,在寨栅阴影下,默默注视着这座军营,注视着帐中那盏不灭的灯。
他们不识字,却记得阿笮背过的“人皆可以为尧舜”;
他们不会汉话,却听懂了“肚皮涨得像鼓”背后那一声哽咽;
他们未曾读过《春秋》,却本能地知道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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