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火势最盛,烟最浓,彼等争先恐后涌入谷口之时——
放滚木,落巨石,引山洪。
孙水上游,吾已令人掘开三处堰坝。水至之时,火势反助其威。
此非守,乃猎。
兄若信我,今夜子时,燃三堆狼烟于东山之巅。
姜维顿首】
张嶷读罢,久久不语。山风卷起他鬓边几缕灰白发丝,拂过额角一道新愈的旧疤。他缓缓将桑皮纸凑近唇边,舌尖舔过墨迹,尝到一丝苦涩的松烟味——那是姜维惯用的蜀郡老墨。
“姜公子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平稳,“你父亲,可还有话托你带来?”
姜昶挺直脊背,一字一顿:“家父言:张公若信此计,便请将此物,亲手交予索将军。”
他解下腰间佩刀,双手奉上。刀鞘古朴,无半分装饰,唯在鞘尾镶嵌一枚暗青色玉石,温润内敛,触手生凉。
张嶷接过刀,拔出半寸。
刀身映出他自己的脸,也映出刀脊上两行极细的阴刻小字:
【南中瘴疠,非铁不可镇;
季汉河山,非义不能固。】
张嶷霍然抬头,目光如电,直刺姜昶双目:“此刀……”
“家父遗物。”姜昶声音哽咽,却未低头,“临终前,亲手磨砺七日,未沾一滴血。只待今日,献予张公。”
张嶷的手,第一次,微微颤抖起来。他握刀的手背上,青筋如虬龙凸起。十七日未曾落下的泪,此刻在眼眶深处翻涌,却终究未坠。他猛地将刀鞘插进脚下坚硬山岩缝隙,刀身嗡鸣,震落簌簌碎石。
“传令!”张嶷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铁交击,劈开山间浓雾,“陈山,刘敏,即刻依计行事!索将军,烦请率两千精卒,随我亲赴哑泉!其余将士,今夜子时,东山之巅,燃三堆狼烟——火光冲天,便是猎网收拢之时!”
命令如雷霆滚过山谷。汉军将士闻令而动,甲胄铿锵,脚步如雷,却无一人高呼。只有山风呜咽,卷着铁与血的气息,掠过每一根绷紧的弓弦,每一面浸透汗水的盾牌,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。
而在山谷西侧,李求承的主营帐中,铜杖已被砸断三截。他死死盯着帐中沙盘上那片代表哑泉的乱石滩,喃喃自语:“张嶷……你守了十七日,为何还不累?为何还不退?你究竟……在等什么?”
帐外,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踉跄闯入,声音凄厉:“禀……禀大王!东山……东山之巅……燃起三堆狼烟!火光……火光烧红了半边天!!”
李求承猛地抬头,浑浊老眼中第一次,映出了真正的恐惧。
火光映照之下,邛都山谷的雾气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撕扯、搅动、升腾。那不是自然之雾,而是无数人心中盘踞已久的迷障,正在被一场即将倾泻而下的、混杂着烈火与洪水的季汉天威,彻底涤荡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,而真正的雷霆,已在云层深处,悄然蓄满了万钧之力。张嶷站在东山之巅,赤旗在他身后猎猎狂舞,如一面燃烧的战魂。他望着那三堆冲天而起的狼烟,仿佛看见十七日来所有未出口的言语、未流下的血泪、未折断的脊梁,此刻正化作这焚尽一切的赤色烈焰,在南中的苍茫大地上,重新烙下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——
汉。
不是虚名,不是旧梦,是铁与火铸就的疆界,是血与骨垒起的尊严,是纵使隔绝千山万壑,亦能穿透瘴疠,直抵人心的——
正朔之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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