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袛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声音低沉:“告诉太子,他不必跪在宫门外,也不必夜闯费府。他只需记得——争,不是争胜,而是争理;谏,不是谏止,而是谏正。若君父迷途,子可泣,可随,可守,可待,唯不可弃礼、不可废孝、不可自绝于宗庙。”
霍弋深深一揖:“霍弋,定将将军之言,一字不差,转达东宫。”
陈袛点头,忽又道:“还有件事,劳烦绍先。”
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你回去之后,替我悄悄探一探——赵美人灵前,可有人献过一株‘同心兰’?”
霍弋愕然:“同心兰?那不是西域贡品,十年一开,花形如双蝶并翅,只长于未央宫温室,民间绝迹?”
“正是。”陈袛目光如电,“若真有,且是八月九日之后所献,献者必是宫中高位之人。你只需查清此花何时离温室,经何人之手,献于何人之案前——不必惊动他人,只记下名字,归来告诉我。”
霍弋心头剧震,却只肃然应道:“喏!”
当夜,陈袛独坐灯下,展卷重读《汉书·外戚传》。烛火摇曳,映得他眉宇间沟壑纵横。窗外秋虫嘶鸣,一声紧似一声,仿佛催促着什么。
他忽然搁笔,提笔另起一页,写下四字:
“未雨绸缪。”
笔锋顿挫,墨色浓重,如血未干。
次日清晨,霍弋辞别,陈袛亲送至江阳城门。临别之际,霍弋忽低声问道:“将军,若……陛下最终仍执意废后,您当如何?”
陈袛望着东方初升的旭日,淡淡一笑:“那我便请辞太守之职,解甲归田,回梓潼老家,教几个村童识字,种几亩桑麻,听溪水潺潺,看云卷云舒。”
霍弋一怔:“将军真肯?”
陈袛转过脸来,目光澄澈如洗:“绍先,复兴汉室,从来不是靠一人之权、一诏之力、一战之功。而是靠千百人守礼、守法、守心、守义。若连皇后与太子都保不住,那这个汉室,早已名存实亡。我陈袛宁可不做中兴之臣,也不做亡国之帮凶。”
霍弋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话来,只用力抱拳,翻身上马,扬鞭绝尘而去。
陈袛独立城楼,目送烟尘散尽,方才缓缓转身。
他没有回府,而是策马直奔南市。
在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前下马,他掀帘而入。柜后老药师抬头,见是他,慌忙起身:“陈将军?”
陈袛摆摆手,径直走到药柜深处,取下一匣青瓷瓶,打开盖子,嗅了一嗅,又取出一粒褐色药丸,置于掌心细观。
老药师低声道:“将军,这是按您三年前留下的方子配的‘安神定魄散’,专治郁结之症,温而不燥,宁而不滞,赵美人若早服此药……”
陈袛合上瓶盖,轻轻放回原处,摇头道:“世上没有‘若早’。只有‘已晚’。”
他付了药钱,出门上马,却未回府,而是绕道去了城西一处破败祠堂。
祠堂门楣斑驳,匾额上“赵氏先贤祠”四字已褪色剥落。陈袛推门而入,院中荒草及膝,正殿神龛空荡,唯余蛛网尘灰。
他在阶前站定,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——竟是赵美人历年所作琴谱残稿,夹杂几句诗文,字迹娟秀,偶有泪痕晕染。
他默默将素绢置于香炉之中,划燃火折。
火舌腾起,舔舐绢角,字迹在烈焰中蜷曲、变黑、化灰。
风过,灰烬纷飞,如雪如蝶。
陈袛静静看着,直到最后一星余烬熄灭。
他转身离去,再未回头。
三日后,汉中急报至江阳:费祎已率尚书台全体官员伏阙苦谏,陛下暂辍废后之议,诏令王皇后移居长乐宫西苑静养,太子解禁,准其每月朔望入宫问安。
同日,霍弋密信抵达:同心兰确于八月九日夜离温室,经宦官黄皓之手,献于赵美人灵前。而黄皓,正是当年引荐赵琰入尚书台之人。
陈袛烧掉密信,于灯下提笔,再书四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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