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“是七部。漏了一个。”
陈义心头一震。
张嶷已转身取来一卷泛黄竹简,抽出其中一段,指给陈义看:“《越嶲旧志·夷俗》载:‘泸水之阴,有夷曰“夜郎别种”,号曰“瞫氏”,不隶诸部,不贡不赋,唯祭月而食,逐水草而居。其人善伏,能匿于雾中,故名“瞫”。瞫者,深目也,亦谓“隐目”——不见其目,不知其心。’”
陈义猛然忆起:张嶷初至卑水时,曾于深夜独自登城,久久伫立西望,手中所握,正是一枚与老妪铃铛同式的小铜铃。
“瞫氏……”陈义低声道,“父亲未曾提及。”
“他不必提。”张嶷将竹简缓缓卷起,束以麻绳,“瞫氏不属六部,亦不与六部通婚、互市、结盟。他们只做一件事——替死人收尸,替活人传信。二十年来,龚禄死时,是他家幼子亲手埋葬;焦璜被杀后三日,其首级被置于邛都南门,颈项缠着七道黑绳,绳结打的是瞫氏秘法。他们不是旁观者,是裁缝——把碎掉的越嶲,一针一线,缝成如今这副模样。”
陈义喉头发紧:“那此次会盟……”
“瞫氏已知。”张嶷平静道,“那老妪摇铃三声,是告诉我:瞫氏愿为使者,亦愿为证人。但他们不赴盟,只观盟。若盟成,则七部各归疆界,瞫氏代为立碑;若盟败,则七部尽灭,瞫氏收尽骸骨,埋于泸水之阴,永不开坟。”
陈义默然良久,方道:“父亲之意,是借盟聚敌,而后击之。可瞫氏既知内情,若其泄密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。”张嶷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瞫氏不忠于朝廷,亦不忠于夷部。他们只忠于‘终局’。二十年前,他们看着高定死;十年前,看着冬逢屠尽苏祁三寨;去年秋,看着狼岑烧了定莋盐池。他们知道,这一局,该终了。”
翌日清晨,张嶷升堂。
十二名通译再度列于阶下,人人面色肃然。张嶷并未多言,只命人抬来六只陶瓮,瓮中盛满浊水,水面上各浮着一枚铜钱——正是建兴十四年所铸直百五铢,钱面朝上,映着晨光,幽幽发亮。
“你们昨夜皆已知晓。”张嶷扫视众人,“六部回信,皆拒赴盟,只送半符。今日起,凡越嶲境内,所有通译、商贾、猎户、牧奴,凡出入六部者,需持此符——非半符,乃全符。符上铜钱,须纹路清晰,无锈无蚀,否则即视为私通叛部,按律枭首。”
一名通译颤声问:“府君……若六部坚不赴盟,我等岂非无符可持?”
张嶷目光如刃:“那就造符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造六百枚,刻六百枚竹符,每一枚符脊之上,嵌一枚新铸铜钱。钱文须与建兴十四年钱同模,铜料须取邛都铜矿所炼,火候须足,声须清越。此事不假他人之手,由我亲督,由卑水匠户三十人,七日之内,铸毕。”
陈义心头一凛。
邛都铜矿?那地方此刻在李求承手里!
张嶷却似看透其所想,转头对他道:“存孝,你明日启程,绕道江阳,取我手书一封,呈予陈将军。信中只写八字:‘铜已备,铃三响,瞫在泸水阴。’其余一字不着。”
陈义应诺。
临行前夜,张嶷召他至后院。院中无灯,唯月光如练。张嶷递来一只小匣,沉甸甸的。
“打开。”
陈义掀开盖子——匣中卧着一枚铜铃,样式与老妪所持一般无二,铃舌却是白骨所制,细看竟是一截指骨,骨节匀称,末端还残留着半枚淡青色指甲。
“瞫氏长老所赠。”张嶷声音极轻,“他说,此铃原属龚禄。龚禄死前,曾以血涂铃,叩三声。瞫氏听到了。”
陈义双手微颤,合上匣盖。
“存孝。”张嶷忽然唤他乳名,语气竟有些温和,“你父亲让你来看,是怕我急躁误事。可他不知道,二十年来,我夜里做的梦,从来不是胜仗,而是梦到龚禄的头颅在邛都城楼滴血,梦到焦璜的袍角被风卷起,露出底下烂掉的腿骨。我不是要赢一场仗,是要把那些烂在泥里的名字,一个个擦干净,摆回该在的地方。”
陈义跪倒,额头触地:“儿子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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