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南中仍显潮湿,可毕竟气温降了下来,行军难度远远没有夏日那么高。麻烦的事情不多,最为困扰的就是寻找平坦的宿营地了。
陈祗此番前往滇池的路线,与十七年前诸葛丞相领军前往滇池的道路完全相同。...
陈义回到卑水县时,已是七月十七日的黄昏。
天边残阳如血,将整座低矮土城染成一片赭红。他策马穿过东门,马蹄踏在夯土路上发出沉闷回响,城中炊烟袅袅,几处羌笛声断续飘来,夹着牛羊膻气与新割青稞的微涩气息。守门卒见是太守亲随,只略一拱手便放行——张嶷治下军纪森严,却从不苛待细务,连门卒也知何人可放、何人须验。
他径直往县廨而去,却在堂前阶下顿住脚步。
张嶷正立于廊下,背手而立,目光沉沉投向西南方向。他身侧案上摊开一卷皮质舆图,边缘已磨得发白,上面以朱砂密密标注着山径、隘口、水源、烽燧旧址,更有数十处墨点,或粗或细,皆标着“魏狼”“狼岑”“李求承”等名。陈义走近三步,才发觉张嶷左袖内侧裂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,露出底下灰布里衬,针脚细密,显是自己所缝。
“存孝来了。”张嶷未回头,声音低而稳,像一块浸透雨水的青石,“坐。”
陈义依言在阶下青石上盘膝而坐,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。张嶷接了,仰头灌了一口,喉结滚动,水珠顺着他颈侧蜿蜒而下,没入衣领。他抹了把嘴,将水囊搁在膝上,这才缓缓转过身来。
“你看了七日。”张嶷说。
“是。”陈义垂目答道,“自安上至卑水,沿途所经七驿、三渡、十二寨,皆察其地势、戍卒、粮秣、民户。卑水城中五百兵,实有四百八十又三,余者或伤或病,在营房后院静养;城西校场每日寅时操演,用木枪而非铁矛,因铁器不足;城南盐井二口,今岁产盐不过三百斛,较去岁减半,因井壁塌陷未修;城中夷汉杂居,汉户十七,夷户八十九,通译十二人,能书汉字者仅三人,识夷文者反有九人……”
他语速不疾不徐,字字清晰,仿佛竹简上刻下的每一道痕都印在脑中。说到此处略顿,抬眼望向张嶷:“最紧要者——诸部所遣回应之使,共六批,皆未带兵,亦未携牛酒,唯持竹符一枚,上刻兽形,无字。六符形制各异,然皆有一共同之处:符脊之上,俱嵌半枚铜钱。”
张嶷眼中骤然掠过一道寒光。
他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,层层揭开,露出六枚铜钱——皆为建兴十四年所铸“直百五铢”,边缘磨损极重,其中三枚背面被利器削去一半,另三枚则被凿穿中心,孔洞大小不一,却恰好能套入那六枚竹符脊上凹槽。
“我早知他们不会信。”张嶷嗓音沙哑,“但没想到,连‘盟’字都懒得写全。”
陈义沉默片刻,忽问:“父亲曾言,蛮夷畏威而不怀德。然则威从何来?若六部皆疑朝廷虚张声势,或以为此盟不过缓兵之计,恐难聚于一处。”
张嶷终于笑了,却无半分暖意,只似刀锋刮过石面:“他们不是不信,是不敢信。越嶲二十年,朝廷换过七任太守,死两个,逃三个,剩下两个缩在安上,连邛都城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他们怕的不是我们真来,而是怕我们不来——怕我们真来了,却只走个过场,留下空话再走,留他们互咬。”
他俯身,指尖蘸了案上清水,在青砖地上画出六点,围成一圈:“李求承在邛都,狼岑在定莋,冬逢隗渠在苏祁,魏狼在北微,狼路在旄牛,摩沙夷在泸水西岸。六部之间,二十年来交战十三次,掳掠妇孺逾两千,夺牛马万匹,烧毁屯田二十七处。他们互相防着,彼此恨着,却谁也不敢先动——因为一动,其余五部必趁虚而入。”
陈义凝神听着,忽然想起一事:“前日我在城南集市见过一个摩沙夷老妪,卖松脂与草药。她左手缺三指,右手腕上系着一根黑绳,绳头坠着一枚小铜铃。我问起泸水对岸情形,她只摇头,却将铃铛摘下,放在我掌心摇了三下。”
张嶷神色微动:“摩沙夷以铃声记誓,一声为诺,两声为誓,三声为血契。”
“她摇三声之后,将铃铛收回,又从怀中掏出半块陶片,上面刻着一道弯月,弯月之下,有七个点。”
张嶷霍然起身,快步走到舆图前,取炭笔在泸水西岸重重一点,又沿泸水北上,连点六处,最后停在邛都——第七点。
“七点,非六部。”他声音微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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