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大人昨日巳时,已将加盖兵部、枢密院、凤印三重火签的‘清剿勘合’,快马送抵北寒?你可知,厉侯出兵前一日,本宫已亲赴昊京,面陈陛下,陛下亲口准允‘便宜行事’,并赐‘紫宸令’一道,悬于北寒帅帐?”她袖袍一振,白鹤立刻上前,双手捧上一柄三寸长、通体紫玉雕琢的短令,令身盘绕五爪金龙,龙口衔一粒拇指大小的赤色晶石——正是大周皇室最高密令凭证,紫宸令!
满城寂然。
王开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起伏,却再不敢抬头。紫宸令现,如陛下亲临。厉宁带兵,非但无罪,反是奉旨行事!而他方才所言所行,已是彻头彻尾的构陷忠良、阻挠军务、动摇国本!
“王将军。”秦凰终于垂眸,目光落在他颤抖的脊背上,“本宫念你守城有年,一时糊涂。即刻交出猎羊城兵符、印信、粮册、军籍,随厉侯入北寒,协助清查镇北军中奸佞。若查实有功,既往不咎;若再有包庇、隐瞒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大周律第七十九条,你该背得熟。”
第七十九条——“知情不报,同罪论处”。
王开眼前彻底一黑,喉头腥甜翻涌,一口鲜血喷在青石阶上,溅开一朵凄艳的花。
厉宁站起身,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王开,又掠过城楼上那些面无人色、手足无措的镇北军将士,最后落在秦凰清冷绝伦的侧脸上。他微微颔首,转身翻身上马,声音沉稳如钟:“传令——玄鳞卫接管东、西、北三门;铁鹞子营入城,清点军械库、粮仓、马厩;鹰扬卫分赴各营,收缴所有将官兵符、印信;命霍铮率本部,即刻出发,驰援白桦岭,夺回烽燧,解救戍卒!”
“喏——!”三万铁骑齐声应诺,声震九霄,惊起飞鸟无数。
铁蹄踏破长街,甲胄铿锵,如洪流涌入猎羊城。
厉宁勒马回望,城楼之上,王开被两名玄鳞卫架着,踉跄拖下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秦凰耳中:“殿下,范轻舟府上,那个叫阿砚的小厮……臣已让人护送至北寒,安全得很。”
秦凰眸光微闪,唇角那抹淡笑,终于染上一丝真实的温度:“厉卿思虑周全。”
厉宁拱手,不再多言,策马前行。马蹄踏过王开呕血之处,殷红血渍在坚硬的青石上迅速黯淡、龟裂,终被滚滚烟尘彻底覆盖。
猎羊城头,一面崭新的玄色大纛缓缓升起,纛上银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,鹰喙衔着一柄染血长刀。风猎猎鼓荡,鹰目森然,俯瞰着这座刚刚易主的边城。
城内,镇北将军府朱门紧闭。范轻舟独坐书房,案头一盏茶早已凉透,水面浮着几片枯萎的茶叶。窗外,厉家军铁蹄声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,最终化作沉闷的回响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。匣子开启,里面没有狼牙令,没有密信,只有一方素白丝帕,帕角绣着半朵将绽未绽的梨花。
那是秦凰十六岁生辰时,亲手所绣,赠予他的及笄贺礼。
范轻舟的手指抚过那半朵梨花,指腹感受着丝线细微的凸起。忽然,他笑了。笑声起初低哑,继而放肆,最后竟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,在空寂的书房里反复回荡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厉宁……好一个秦凰……”
他猛地攥紧丝帕,用力到指节爆响,那半朵梨花在他掌心瞬间扭曲、变形,如同被无形利爪撕扯的残魂。
“你们以为……这就完了?”
他松开手,任那方浸透了他掌心冷汗的丝帕,无声飘落在地。
窗外,厉家军的号角声,正穿透薄暮,一声比一声更嘹亮,更悠长,更不可阻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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