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字出口的刹那,他左肩旧伤毫无征兆地撕裂般剧痛——那是长安道人以剑气刻下的封印,此刻正灼烧着皮肉。他额角渗出冷汗,却听见自己声音异常平静:“你怎么知道她?”
“因为……”夏怜雪舀起一勺清水淋在米上,水流声潺潺,“她站在佛堂门口,已经站了两个时辰。穿红衣,佩长刀,刀鞘缠着褪色的红绸。她没看我,但我知道她在等你回去。”
路长远闭了闭眼。
佛堂。红衣。褪色红绸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何要出门——不是为了寻医问药,不是为查黄芪镇异样,而是因昨夜梦中,有个声音在耳畔低语:“若你再不去,她会把整座佛堂劈成齑粉。”
那时他以为是幻听。
原来不是。
夏怜雪将淘好的米倒进锅,添水、盖盖,动作行云流水。灶火舔舐锅底,咕嘟声渐起。她忽然转过身,直视路长远双眼:“公子,你信我么?”
路长远没答。
他盯着她眼尾那颗淡褐色小痣——位置、大小、形状,与梦里那个红衣少女眉梢的痣,分毫不差。
“信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夏怜雪笑了,这次笑容里没有温柔,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澄澈:“那就别回佛堂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佛堂地下,埋着情魔的本源。”她指尖蘸了点灶台边的面粉,在青砖地上画了个圈,“它借黄芪镇为壳,以你和绫芷愁的因果为引,想逼你们重演初遇——可初遇从来就不是你救她,而是她为你剜心取血,替你镇压体内暴走的羽族本源。”
路长远瞳孔骤缩。
羽族本源……剜心取血……
他踉跄一步,后背撞上冰冷灶壁。眼前光影碎裂,无数碎片翻涌:漫天血雾中,红衣少女剖开自己胸膛,掌心托着一颗跳动的赤色心脏,毫不犹豫按进他染血的伤口;她跪在佛堂残垣上,长刀插地,左手五指尽断,右手指尖滴着血,在虚空划出血符;她最后回望他的眼神,像烧尽的灰烬里迸出最后一星火种……
“她……”
“她叫绫芷愁。”夏怜雪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而我,是夏怜雪。”
灶膛火光跃动,映得她眸子幽深如古井:“情魔不敢动她,因她是‘执念之刃’,斩情丝如割腐肉。可它敢动我,因我是‘时间之锚’,被困在此刻,无法溯流而上——所以它篡改记忆,让我忘了自己是谁,只记得要护着你,守着这间医馆,等着你回来吃一碗面。”
路长远喉咙发干:“你……知道所有事?”
“知道一半。”她抬手,指尖凝出一点银光,如霜似雪,“另一半,在你心里。羽族血脉压制不了情魔,唯有时间道主的‘溯时之契’能逆写因果。可契约需双方自愿,且……”她目光落在他左肩封印处,“需以你主动割舍一段记忆为祭。”
路长远懂了。
不是他忘了绫芷愁。
是他亲手剜掉了关于她的记忆,只为给夏怜雪留下破局的缝隙。
灶上水沸,蒸汽顶得锅盖哐当作响。夏怜雪掀开盖子,米香混着柴火气弥漫开来。她盛了两碗粥,一碗递给他,另一碗自己捧着,吹了吹热气:“公子,吃吧。吃完,我们去佛堂。”
“不是说不去?”
“要去。”她眨眨眼,笑意清冽,“去拆了它的根。”
路长远低头喝粥,米粒软糯,舌尖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甜。他忽然问:“那碗面……”
“难吃。”夏怜雪坦然承认,“但我要做。因为很久以前,有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,第一次给你煮面,把盐罐打翻,整碗面咸得发苦。你没吐出来,还笑着说‘下次少放半勺’。”
路长远喉头滚动,热粥滑入胃里,烫得眼眶发热。
他放下碗,起身走向后院。夏怜雪没跟,只倚着门框看他背影。路长远走到槐树下,伸手抚过粗粝树干——树皮某处有道浅痕,形如弯月。他指尖沿着刻痕描摹,仿佛触摸千年时光的断层。
树影深处,传来极轻的咔嚓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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