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才所有震颤都只是晨光里的尘埃。
门被推开。
路长远立在光影交界处,发梢沾着露水,袖口微湿,像是刚穿过一片薄雾林。他手里拎着个青布包,隐约透出书册棱角。
“镇东书肆关了,只剩西街老张头的铺子还开着。”他把布包放在案上,掀开一角,“挑了四本,《匠作考》《百草辨》《河工辑略》……还有这本《女诫》。”
绫芷愁扫过书名,睫毛微颤。
《女诫》封皮磨损严重,边角卷曲,显然被翻过许多遍。她伸手欲取,指尖却在触到书脊时顿住——那书页边缘,有一道极淡的朱砂划痕,弯弯绕绕,形如半枚凤翎。
和她袖中那方帕子上绣的纹样一模一样。
“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看这个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。
路长远摇头:“不知道。只是觉得……该买些书回来。”
他目光落在她腕间——那里缠着一圈褪色红绳,绳结打得极拙劣,像是初学之人反复练习数十次才勉强成形。红绳下方,皮肤上浮着三粒细小朱砂痣,呈品字排列,与《女诫》封面凤翎纹遥遥呼应。
“这绳结……”路长远喉结滚动,“我好像打过。”
绫芷愁猛地抬头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两人同时呼吸一滞。
路长远瞳孔骤缩——他看见绫芷愁眼中闪过一瞬金芒,如古佛开眼,慈悲之下翻涌着滔天业火;而绫芷愁则在对方眸底窥见一线裂隙,仿佛琉璃镜面被无形之手划开,露出底下奔涌的混沌星河,其间沉浮着无数个“路长远”:持剑斩龙的少年、披甲镇守北荒的将军、盘坐九嶷山巅观星的老者……最后全都坍缩成眼前这个捧着冷面、袖口沾着面粉的年轻人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声佛号如钟鸣撞破寂静。
院门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推开,光头和尚踏进来,僧衣沾着泥点,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鱼骨,另一只手空着,腕上佛珠少了一颗。
不癫。
他目光扫过堂屋,掠过案上冷面、青布包、绫芷愁腕间红绳,最终停在路长远脸上,眼神复杂得如同看见三生石上自己的名字被人用朱砂涂改过三次。
“路施主。”不癫合十,“贫僧奉佛主之命,来还一段缘。”
路长远皱眉:“还缘?”
“正是。”不癫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非金非玉,温润如脂,赫然是一枚缺了一角的玉珏。珏面刻着“长明”二字,笔锋凌厉,却在“明”字末笔处断开,留下狰狞豁口。
绫芷愁倒抽一口冷气。
这玉珏,她曾在自己棺椁内枕下见过。那是她元婴期时随身法器,名为“长明珏”,能照见众生执念。三百年前慈航宫遭围攻,她将其祭出化作护山大阵,最终碎裂消散。
“佛主说,此物本该归还给路施主。”不癫将玉珏递上前,声音低沉,“因为当年,是您亲手将它赠予慈航宫主——绫芷愁前辈。”
路长远接过玉珏,指尖抚过那道缺口,突然浑身一震。
记忆如决堤洪水轰然灌入:
他看见漫天血雨里,自己单膝跪在断壁残垣间,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。她胸口插着半截断剑,却仍笑着抬起手,用最后力气将一枚温热玉珏按进他掌心:“远儿……别哭……长明……长明……”
他看见自己撕开衣襟,在心口烙下朱砂符咒,咬破手指写下血契:“以我寿元为祭,换她一线生机。”
他看见自己背着昏迷的绫芷愁攀上万仞绝壁,在寒潭深处寻得九叶冰莲,却因灵力枯竭坠入深渊,醒来时已在慈航宫后山竹屋,而她正坐在床前熬药,发梢沾着晨露,侧脸被炉火镀上暖光。
所有碎片轰然拼合。
路长远抬起头,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:“你不是失忆……你是被封印了。”
绫芷愁没答话。
她静静看着他,眼中有惊涛骇浪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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