、被我们驱赶出来的百姓。他断尾,却没断仁。”
他停顿良久,才又道:“你告诉他,此战未尽,来日必见。但下次见面,我不再敬他是个将军。”
老卒捧着铜牌,手抖得厉害。
李存审已转身走向帐门,掀帘前,留下最后一句:“告诉他,我敬他是个汉子。”
暮色渐浓,白鹭陂东岸燃起数百堆篝火。火光映着水面,碎成万点金鳞。北军士卒在泥地里掘坑、钉桩、垒土,动作整齐如刀切。没人说话,只有铁器刮擦泥土的钝响,和火苗噼啪的爆裂声。
而在三十里外的颍水南岸,葛从周正蹲在一处野渡口的芦苇丛后。他右袖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小臂上新鲜结痂的划伤——是今日午间指挥伤车过浅滩时,被芦苇茬子割的。身旁,杨延庆正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横刀,刀刃寒光凛冽;耿孝杰则靠在歪倒的柳树干上,闭目养神,左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远处,贺瑰牵着一匹瘸腿的驮马走来,马背上捆着三具尸体,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三个。”贺瑰声音沙哑,“都是断了腿,不肯上车,硬是爬了十里路,死在渡口上游的乱石滩上。我找到时,他们手还抠在石头缝里。”
葛从周没说话,只默默解下腰间水囊,递给贺瑰。
贺瑰仰头灌了一大口,抹嘴道:“李存审没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葛从周望着对岸隐约的灯火,“他若追,此刻火把该照到水面上了。”
“那他……”
“他在等。”葛从周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等我们以为他不敢追,放松戒备,夜里生火取暖,睡得沉了……他就点火。”
杨延庆擦刀的手顿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葛从周指了指自己左耳后一道淡白旧疤:“十五年前,我在河东当斥候,被李存审亲手擒过一次。他没杀我,只让我看他怎么布夜哨——三堆火,一堆在寨前,两堆在寨后坡顶;火堆旁不站人,只放铜铃。风一吹,铃响,人才出来。”
耿孝杰睁开眼:“所以他今夜必点满寨灯火,且锣声不断。”
“对。”葛从周站起身,拍去膝上泥,“所以我们也点火。但只点三堆——一堆在渡口,一堆在上游半里,一堆在下游半里。火堆旁,各埋三具空甲,甲里塞满干草,草上淋油。”
贺瑰皱眉:“诱饵?”
“不是诱饵。”葛从周望着对岸越来越密的火光,眼神沉静如古井,“是镜子。他要点灯,我就陪他点;他要听锣,我就让他听见锣——上游埋锣,下游埋锣,渡口也埋锣。今夜子时起,每刻钟,三处锣响,一声不差。”
杨延庆忽而笑了:“你这是……跟他打拍子?”
“不。”葛从周摇头,“是教他听清楚——这颍水两岸,不是他一个人在演戏。”
风忽然大了,卷起芦苇,沙沙作响。
葛从周从怀里掏出一张湿了边的纸,上面墨迹晕染,却仍能辨出字迹:“颍州刺史王珂密报:汴州张全义遣使赴太原,携玉珏一双、金帛千匹,求援。另,朱温麾下庞师古部已自曹州启程,预计七日后抵汴州。”
他将纸折好,塞进靴筒深处,然后从地上拾起一段枯枝,在泥地上画了三道线——一道横贯东西,是颍水;一道斜向东北,是通往汴州的官道;最后一道,极细,极短,藏在线条夹角的阴影里,若不细看,根本看不见。
“庞师古不来则已,来,必走这条小路。”他用枯枝尖点着那道细线,“绕过白鹭陂,直插我军侧后。李存审若真聪明,就不会孤军深入——他等的,从来不是我们,是庞师古。”
耿孝杰盯着那道细线,忽然道:“所以你让阎宝绕道柘城,贺瑰走小径,不是为避战,是为掐住这条线。”
葛从周没答,只将枯枝折断,随手抛进水中。
枯枝浮着,随波打转,最终被一丛水草缠住,停在漩涡边缘,一动不动。
远处,第一声锣响起来了。
咚——
隔了十五息,第二声响起。
咚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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