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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:十二时辰(上)(第3/3页)

过一只空碗,盛满羹汤,推至陈圭手边,“我恨的是吕梁洪淤塞的泥沙,不是挖泥沙的人。恨的是袁州私矿里的硝石,不是开矿的人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案头散落的袁州旧档:“你今日在殿上,说官煤供应不足,是私矿泛滥之因。这话对,也不全对。”

陈圭捧起碗,热气氤氲了视线。

“真正不足的,不是煤。”严珣声音低沉下去,“是信。”

“百姓信不过官矿能按时供煤,所以宁信私矿;州县信不过工部能守住矿规,所以瞒报纵容;连三司也信不过户部能拨足矿税,所以截留挪用……这信字一失,比煤塌了矿井,更难填。”

陈圭喝了一口羹,荠菜微苦,豆腐滑嫩,暖意顺着喉咙缓缓下沉。

严珣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叠纸:“这是户部存档的袁州矿税明细,自乾元元年正月起,至去岁腊月止。我让人核过三次,其中,萍乡县上报的‘官矿炭税’,每年少征三成七分。这笔钱,账面上进了江西转运司,可实际入库,不足六成。”

他将纸页推至陈圭面前:“转运司账册,明日午时前,我会送到你案头。至于剩下的四成……”他笑了笑,笑意极淡,“赵使君既敢送铜钱,想必也敢送账簿。你且等着。”

陈圭手指抚过账页上朱砂批注,那红痕如凝固的血。

“你为何帮我?”

严珣已走到门口,闻言驻足,侧影融在门外雨雾里:“因为赵怀安要的,从来不是一具完好的工部尚书,而是一个能扛住北伐重担的工部。”

他推门而出,雨声骤然清晰。陈圭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廊柱阴影中,低头啜饮最后一口羹汤。碗底沉淀着细碎荠菜根,微苦回甘。

此时,值房方向传来急促脚步声。谢方浑身湿透地奔来,发梢滴水,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。他扑到案前,双手撑着桌沿,气息不稳:“部堂!袁州急报!锦衣社在萍乡陈家冲私矿地窖,起获火药三百斤、弩箭两千支、铁甲五十副!押运途中,遇伏,两名锦衣校尉重伤,伏击者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一字一句,“身着淮西军旧式皮甲。”

陈圭缓缓放下空碗,碗底与木案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
他没说话,只伸手,将案头那盏油灯的灯芯,向上捻高了半分。

灯焰倏地腾起,炽亮,将他脸上沟壑照得深刻如刀刻。

窗外,春雷初动,隐隐滚过金陵上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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