勾结回鹘别部,许诺岁输绢二十万匹。此獠非但不思悔改,反欲效仿安禄山,僭号称帝。”
李嗣业垂眸:“末将愿为先锋,直捣太极宫。”
郭子仪摇头,枯瘦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处墨点:“不。太极宫易攻难守。朱泚真正倚仗的,是龙首原上的曲江池水渠——那是长安城唯一活水命脉。渠口设三重闸门,由两千精兵日夜轮守。若断其水源,不过半月,满城饥渴,必生内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可断渠易,守渠难。朱泚早知此险,必遣心腹重将镇守。此人姓王名栖曜,原是哥舒翰帐下骁将,擅守如铁壁,曾以三千卒守潼关七日,杀敌万余。”
李嗣业瞳孔微缩。王栖曜……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建中四年,正是此人率部驰援长安,却在灞桥遭遇伏击,全军覆没。传言他身中九箭未死,被部下裹尸突围,从此杳无音信——原来投了朱泚。
“末将请命。”李嗣业单膝跪地,甲叶铿然,“取王栖曜首级,献于公前。”
郭子仪未置可否,只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,推至李嗣业面前:“这是王栖曜家眷名录。其妻裴氏,居洛阳积善坊;长子王琰,现为朱泚禁军翊卫郎将;幼女名唤王婤,年十二,寄养于终南山白云观。”
李嗣业盯着竹简上“王婤”二字,指尖无意识摩挲断云刀柄。那枚哑铃还在,铜绿斑驳,却固执地悬在丝绦尽头。
翌日黄昏,李嗣业独自策马出灵武南门。他未带一兵一卒,只背负断云刀,腰悬酒囊,马鞍旁挂着一只竹编食盒。盒内三层:上层是两块胡饼,中层是腌萝卜条,底层赫然是一双崭新的虎头鞋——鞋头绣着歪斜的“虤”字,针脚稚拙,却密密实实。
他沿着渭水西行,马蹄踏碎晚霞。路过一座荒废的土地庙时,忽见庙门半开,门楣上“灵佑”二字被风雨蚀得模糊。他驻马凝望片刻,翻身下马,从食盒底层取出虎头鞋,轻轻放在门槛内侧。鞋底朝天,露出内衬上一行墨书小字:“阿婤,莫怕。鞋底藏针,可缝补人间破洞。”
暮色四合,他翻身上马,缰绳轻抖。枣红马踏着碎金般的余晖奔向终南山方向,马蹄声渐远,唯余土地庙门在风中吱呀轻响,仿佛一声悠长叹息。
山径蜿蜒,松涛阵阵。李嗣业在白云观后崖寻到一处隐秘石窟。洞口覆满藤蔓,拨开后,内里干燥洁净,石壁上凿有简易石榻与香炉。他燃起松脂火把,火光跳跃中,从怀中取出那卷竹简,就着光仔细研读。王婤每月初一、十五必至观中后殿拜佛,由两名道姑伴行,辰时入,巳时出。归途必经飞瀑涧——那里有一座仅容单人通过的石拱桥,桥下深潭幽暗,水声轰鸣如雷。
他闭目静坐,呼吸渐缓。断云刀横置膝上,刀脊映着火光,幽暗如古井。恍惚间,他看见十二岁的王婤穿着素白道袍,鬓角簪一朵山茶花,踮脚跨过石桥时裙裾飞扬,像一只误入人间的白鹤。
火把将尽时,李嗣业睁开眼。他取出酒囊,灌下最后一口烈酒,起身走出石窟。月光如练,倾泻在终南山巅,照亮他肩头新渗的血痕,也照亮他眼中熄灭又复燃的幽火——那火里没有恨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。
他知道,明日辰时,当王婤踏上石桥那一刻,他不会挥刀。
他会递给她一双虎头鞋,和一句迟到了十二年的话:“阿婤,阿爷替你娘,把鞋底补好了。”
而桥下深潭里,早已沉着三十六柄陌刀的刀鞘——每一具鞘内,都静静躺着一枚哑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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