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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:军旅(第3/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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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克用抬眼看他:“韩先生,这几日可歇好了?”

韩梦殷躬身:“托晋王恩典,汤饭俱暖。”

“暖?”李克用笑了笑,“神武川的夜风,能把骨头缝里的血都吹凉。你若真觉得暖,说明你心里,已经选好了地方。”

韩梦殷不辩,只道:“幽州幕府旧档,尽数存于卢龙城西库,共三百七十二卷,分置十二架。其中,平州盐务账册,营州市舶录,蓟州铁坊图籍,皆有副本藏于节帅私库密匣。匣钥,悬于节帅寝帐梁上第三根椽木暗格。”

帐中诸将一惊。李存信脱口而出:“你怎知如此详尽?”

韩梦殷淡淡道:“因那密匣钥匙,是我亲手铸的。”

李克用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大笑:“好!好一个亲手铸的钥匙!韩先生,你不必再说下去了。我李克用用人,不看从前效谁,只看今日谋谁。你既肯说出密匣所在,便是把性命押在我手上——这比一千句忠心都硬。”

他站起身,亲自取来一柄短刀,刀鞘乌木,嵌银丝,正是沙陀贵胄所佩之物。他拔刀出鞘,寒光凛冽,随即一刀劈向案上一卷幽州军籍,纸页纷飞,墨字断裂,却未伤案木分毫。

“此刀,名‘断惑’。今日,我以此刀赐你——不是赐你官,不是赐你禄,是赐你一个断惑的机会。”李克用将刀递向韩梦殷,“你若接,便从此为我河东幕僚,专理幽州庶务,督平、营、蓟三州归附之事;你若不接,我仍以客礼待你,三日后,送你回幽州,任你寻一处山寺,做你的方外之人。”

韩梦殷凝视那刀,刀身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苍白,疲惫,却不再有游移。他伸出双手,稳稳接过:“韩梦殷,接刀。”

刀入手冰凉,却似有血温。

李克用颔首,再不多言,只命人取来一纸素笺,亲笔疾书八字:

**“幽州归心,自此而始。”**

落款“晋王李克用”,朱砂鲜红如血。

他将笺递给韩梦殷:“贴在你帐中。日后你每办一事,每安一民,每收一册,便在这八字下,记一笔。等你写满三百七十二笔,幽州三百七十二卷旧档,便真正成了我河东的册籍。”

韩梦殷双手捧笺,深深一拜,转身离去。帐帘垂下时,他脚步未滞,背影挺直如松。

帐中静了片刻。李克用望向帐外月色,忽然轻声道:“李匡威临死前骂乌介达是狗,可他自己,何尝不是一条咬断自己舌头的疯狗?”

盖寓接口:“疯狗咬人,人避之;疯狗咬主,主弃之;疯狗咬天,天收之。”

李克用闭目,再睁眼时,目光如铁:“传令三军,休整五日之后,不启云州,不赴卢龙,先往平州——我要去看一看,李匡威的盐,到底咸不咸。”

风起帐外,卷起沙尘,掠过神武川遍野尸骸,掠过尚未掩埋的断戟残旗,掠过远处成德军阵沉默的壁垒,最终奔向东方——那里,渤海之滨,平州盐场白茫茫一片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而更远的南方,赵州城头,赵大倚着女墙,手中一卷《贞观政要》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他身旁,一名青衫文士悄然递来一封密信,信封上无字,只盖一枚朱印——印文是“河东监军院”。

赵大未拆,只将书页翻过,指着其中一行,轻声念道:

**“君之所以明者,兼听也;其所以暗者,偏信也。”**

青衫文士垂首:“晋王已入平州。”

赵大合上书,望向北方,眼神平静如古井:“那就让他多听一听。听盐工的喘息,听铁匠的锤声,听渔人的号子……等他听够了,自然就晓得,这河北的盐,不是用来腌肉的,是拿来腌人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将那封未拆的密信,投入身旁烛台。火舌一卷,灰烬飘散,如雪。

神武川的夜,终于彻底沉了下来。可这沉寂之下,是万马即将踏碎冻土的轰鸣,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睁开,是幽州三百七十二卷旧档里,每一笔墨痕,都在等待被重新书写。

而李克用,已握住了第一支笔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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