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克用不动,只盯着他:“你父王让你来,可教你如何说话?”
王昭祚直起身,坦然迎视:“家父只教儿一事:晋王若问话,必如实答;若赐酒,必饮尽;若赐刀,必受之。”
帐中诸将微愕。李存信眉峰一挑,似欲发作,却被李克用抬手止住。
李克用笑了:“好。那你告诉我,你父王为何不肯亲来?”
王昭祚答:“因成德兵疲,民困,主将伤重,军粮仅支十日。家父卧病在床,恐颠簸致危,故遣儿代劳。”
“病?”李克用目光如针,“神武川之战,王节帅立于阵前,箭矢未近身,何来伤病?”
王昭祚神色不变:“家父非为箭伤,乃为心伤。见河朔同气相残,幽州将士伏尸沟壑,成德军阵前溃卒哭求不纳,一夜之间,鬓发尽白。此病,非药石可医。”
这话一出,帐中数人侧目。李嗣昭垂眸,周德威手指在刀柄上轻轻一叩。
李克用却沉默良久,忽而叹道:“你父王,倒比李匡威懂人心。”他招手,命人取来一盏热酪,亲自斟满,推至案前,“喝。”
王昭祚双手捧盏,仰首饮尽,喉结滚动,一滴未洒。
李克用再问:“你父王还教你什么?”
“教儿三不:不争虚名,不贪实利,不悖天理。”
“天理?”
“天理即人心。人心思安,不思战;人心思生,不思死。家父以为,晋王兴兵,非为吞并,实为靖难。故成德愿输粮十万斛,助晋王养军;愿开井陉道,供晋王运辎;愿遣子为质,入云州读书。”
李克用终于动容。他缓缓起身,绕案而出,走到王昭祚面前,伸手抚了抚少年肩头甲胄:“你回去告诉你父亲,粮,我收;道,我用;人,我不收。王家世守成德,只要守得住‘成德’二字,我李克用,便守得住‘成德’之名。”
王昭祚眼中微光一闪,深深一拜:“谢晋王体恤!”
待王昭祚退出,帐中气氛已悄然不同。先前胜后的骄矜散去大半,余下的是沉甸甸的分量——河北不是打下来就算数的,是得一寸、守一寸,得一人、化一人,得一镇、安一镇。
李克用重新落座,目光扫过诸将:“李匡威死了,可幽州还在喘气。高思继未降,李国筹未擒,刘仁恭未归,平州、营州、蓟州三镇尚拥兵自守。你们以为,拿下神武川,就等于拿下了幽州?”他手指重重敲击案几,“错了!幽州真正的脊骨,不在卢龙城,而在平州海边盐场,在营州胡商市集,在蓟州山后铁坊!那里才是李匡威十年聚敛之本,是胡汉杂糅之根,是真正能养出兵、养出将、养出野心的地方!”
李嗣昭抱拳:“愿领精骑五百,直扑营州!”
“不行。”李克用断然否决,“营州胡商数千,契丹、奚、靺鞨、室韦混居,你带五百汉儿去,只会激反全境。要拿下营州,须先断其盐路,再封其海港,最后以怀柔之策,许其互市之利,方得其心。”
他转头看向吐谷浑承福:“承福,你部通契丹语、靺鞨语,又擅海事,可愿往平州?”
承福出列:“愿往!”
“好。你带三百骑,不带兵刃,只携盐引百张、铁器千斤、绢布万匹,沿滦河东下。每至一堡,先查户籍,再核盐引,凡愿归附者,赐盐引一张,准其三年内免税贩盐;凡拒者,盐引焚之,铁器收之,布匹散之于邻堡。记住,你不是去打仗,是去种树——种一棵叫‘活路’的树。”
承福领命而去。
李克用又唤安金全:“金全,你率三百弩手,入蓟州山后。那里铁坊二十七处,匠户万余,李匡威靠他们铸甲造矛。你去了,不拆炉,不夺匠,只设三榜:一榜列幽州历年欠匠户工钱,二榜列晋王愿补十年旧欠,三榜列匠户子弟入云州匠院习艺之名额。谁揭榜,谁登记,谁领钱,谁入学。半月之内,若无人揭榜,你再放火。”
安金全咧嘴一笑:“晋王放心,匠人最信实,见了白纸黑字,比见刀还快。”
诸将陆续领命,帐中灯火渐暗,窗外月色已升。
此时,帐帘再次掀开,却是韩梦殷被武士引至帐口。他依旧衣冠齐整,幞头端正,只是袖口磨出了毛边,显是这几日反复整理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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