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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仁恭呼吸一滞。
“你熟悉地形,善治山军,更懂怎么对付沙陀人。”李匡威一字一顿,“你替我走东谷,我在后压阵。若东谷平安,我军直扑大同;若东谷有伏……”他停顿良久,才缓缓道,“你便断后,死守谷口,拖住李克用三日。三日后,我若未至,你可自择生路。”
刘仁恭双膝轰然跪地,额头触地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末将领命。但请大帅允诺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若末将死于东谷,请大帅护我妻儿,葬我于蓟门之外,面朝幽州。”
李匡威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眼底已是一片寒潭:“准。”
刘仁恭叩首三下,起身退出。帐帘落下,风雪声复起。
李匡威独自立于舆图前,久久不动。烛火将他身影投在墙上,巨大、扭曲、如一头困兽。
他忽然提起笔,在舆图东谷位置重重画了个圈,墨迹浓黑,几乎透纸。圈旁,他写下一字——“信”。
信字写罢,他掷笔于地,墨汁溅上靴面,如血。
帐外,更鼓敲过三响。东方天际,已隐隐透出青灰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神武川南岸,李存孝的营垒中,篝火熊熊。他赤着上身,肩背肌肉虬结如铁,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禹王槊。槊尖暗红,是干涸的血痂。身旁,李嗣昭递来一碗烈酒,酒液泼洒在槊杆上,嗤嗤作响。
“十三太保,”李嗣昭笑道,“听说幽州军今夜要改道?”
李存孝仰头灌尽烈酒,抹嘴,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:“改道?好啊。他们若走东谷,我便去东谷埋他;他们若走川口,我便在川口等他;他们若退,我便追着他屁股后面,一路杀回幽州城下!”
他将空碗掷于地,碎瓷四溅:“李克用公说了,此战不求一城一地,只求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营帐嗡嗡作响,“诛李匡威之心!”
火光跃动,照见他眼中燃烧的,不是杀意,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炽烈。
与此同时,距此三十里外的山坳里,一支两千人的幽州轻骑正悄然集结。为首者,正是李抱真。他未披甲,只裹一件灰鼠皮袍,腰间悬着一柄短刀,刀鞘上刻着三个模糊小字:“李家奴”。
他望着神武川方向的火光,低声对身边副将道: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卸甲,只留短刃。马蹄裹布,衔枚束缰。今夜子时,我们抄小路,绕过李存孝的哨骑,去东谷口——等刘仁恭。”
副将一愣:“等他?”
李抱真点点头,目光幽深:“刘仁恭若走东谷,必经此地。他若活着,便是我军前锋;他若死了……”他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那我就替他,把东谷,变成李匡威的棺材板。”
风雪愈紧,呜咽如哭。
坝上草原的雪,越下越厚,渐渐掩去了所有足迹,所有血痕,所有未出口的誓言与来不及兑现的承诺。
而真正的北伐风云,此刻才刚刚掀开第一道血淋淋的幕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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