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早不是昨日的人心了。”
他踱至帐门,掀起帘子,望向远处起伏的夜色。坝上草原已覆薄雪,月光下如铺银箔,然而就在那银白尽头,神武川方向,几点星火正次第亮起——不是篝火,是火把,是营垒上巡哨的灯笼,是河东人在无声宣告:此川已属我疆。
李匡威久久伫立,风雪扑在他脸上,睫毛凝霜。身后亲兵大气不敢出,只听见他低声道:“王思同死得冤么?不冤。他想争功,便该想到功是拿命换的。可他不该死得这么快,这么蠢,更不该……死得这么‘干净’。”
最后一句,轻得像叹息。
他放下帘子,转身时,脸上已无半分波澜,只余铁铸般的平静:“传刘仁恭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李匡威重坐回案后,提笔蘸墨,在一张素笺上缓缓写下四字:“静观其变。”笔锋沉稳,墨色匀润,仿佛刚才那个在风雪中伫立良久的人,从来不存在。
半个时辰后,刘仁恭到了。
他未穿甲,只着一袭半旧不新的皂色胡服,腰间悬着一柄短匕,靴底沾着新泥与草屑,显然是刚下马便赶来。他入帐未拜,只拱手,目光澄澈,不见丝毫惶惑:“大帅召末将,可是为神武川之败?”
李匡威抬眼,静静打量他。刘仁恭站在灯下,身形挺拔如松,眉宇间不见疲色,唯有一双眼睛,深得像坝上冻了一冬的湖。
“你若早一日到,王思同未必死。”李匡威道。
刘仁恭颔首:“是。末将失期,罪在不赦。”
“你知罪?”李匡威忽然问。
“知。”刘仁恭答得干脆,“然末将亦知,易州新破,降卒未驯,府库未封,义武残部尚在飞狐道游荡。若弃之不顾,轻兵疾进,一旦后方生变,幽州震动,大帅十万大军,便成无根浮萍。”
李匡威沉默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说,李存孝为何不追?”
刘仁恭一怔,随即明白所指——王思同溃军仓皇北逃,鸦儿军却止步川南,并未衔尾追击。
“因他要的不是三千溃兵。”刘仁恭声音低沉下去,“他要的是‘势’。以王思同之死,震我军心;以神武川之垒,锁我咽喉;更以不追之态,示我以‘从容’——仿佛他早已料定我军必来,且笃定我军必败。”
李匡威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随即被更深的阴翳覆盖:“那你告诉我,若你为李克用,此刻当如何?”
刘仁恭毫不迟疑:“诱我主力渡川,待半渡而击;或佯攻川口,实则遣精骑绕道东谷,断我粮道;又或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李匡威,“分兵西进,直扑蔚州。蔚州空虚,守将懦弱,若失蔚州,则我军退路断绝,成德、魏博二镇援兵亦将动摇。”
李匡威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:“蔚州……你倒提醒我了。”
他起身,踱至巨幅河北舆图前,手指划过蔚州位置,又缓缓移向西边——那是一片空白山岭,标注着“东谷古道”,仅容单车勉强通行,向来被视作死地。
“李克用若真遣骑西进……”李匡威喃喃,“需多少人?多久可至?”
“三千轻骑,五日足矣。”刘仁恭答,“若走夜路,焚林辟径,四日可至蔚州城下。”
帐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李匡威霍然转身,盯住刘仁恭:“你既知此险,为何不早报?”
刘仁恭垂眸:“因末将以为,大帅必已料及。”
李匡威怔住。随即,他竟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久违的、近乎荒诞的释然。
“好个刘仁恭。”他缓步走近,伸手拍了拍对方肩甲,“你比王思同强,强太多。他想抢功,你却在想怎么让我活命。”
刘仁恭依旧垂首:“末将只为幽州。”
“只为幽州……”李匡威重复一遍,忽然沉声,“那你听好了——明日卯时,全军拔营,不走神武川,改道东谷。”
刘仁恭猛然抬头,眼中第一次闪过惊色:“大帅!东谷险峻,骡马难行,若遇伏……”
“所以,”李匡威截断他,目光如刃,“我让你带本部两万人,先行开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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