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二年,三月初八。
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。
云层压得很低,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,只在天际尽头露出一线惨白的光。
不过,官道两旁的冬麦倒是拔节起身,连片铺展,一望无际...
桑干河北岸的祭场余腥未散,风卷着血气与膻味,在枯草间打着旋儿。十具尸身被拖下土坛时,天色已近正午,日头斜斜压在云层之下,灰白中透出铁青,像一块烧得半冷的铁锭。韩梦殷没走,他站在坡下最末一排,靴底踩着尚未干涸的暗红泥浆,鞋帮上溅了两点褐斑,洗不掉,也懒得擦。他盯着那三道浅沟里凝滞的血痕——白马血清亮些,黑牛血稠厚,青羊血泛紫,而俘虏的血却混着沙土,黑红发乌,渗进地缝里,竟比前三种更快沉没下去。
吕兖悄然挪过来,递过一囊温酒:“喝口热的,暖暖身子。”
韩梦殷没接,只道:“酒热,人冷。”
吕兖顿了顿,收回手,低声道:“昨夜我查了账,十五日粮,实则只够十二日半。豆粟耗损比预估高一成二,马料掺了陈糠,三成已霉变。”
韩梦殷眼皮一跳,却未转头:“你早知道?”
“昨晨验粮时便知。”吕兖声音极轻,“可节帅说,‘粮不够,就靠抢;马不饱,就靠跑’。李抱真已拟了檄文,称河东军掠我边民、焚我秋储,此战是夺粮之战,不是争地之战。”
“夺粮?”韩梦殷喉结动了动,“易州新破,定州未下,义武残兵尚在深泽、束鹿一带游荡,若我主力西去,王郜若返,勾连乐寿、博陵豪强,幽州腹心岂非空悬?”
吕兖望着远处正在整队的银葫芦都骑兵,那些年轻武人正用皮鞭抽打驮马,把最后几袋粟米捆上鞍鞯:“韩公,节帅不是没想过。他让王缄带三千步卒,伪作屯田民夫,驻于涿州北界,沿拒马河布哨;又令龙咸式率五百弓弩手,藏于涞水以西山坳,假扮流寇,专截义武溃卒归路。若王郜真敢南下,先断其耳目,再断其粮道——他若孤身奔命,不过一介丧家犬;若聚众来犯,拒马河滩窄,千骑便可冲垮万人阵。”
韩梦殷终于侧过脸,目光锐如刀锋:“你替他瞒着我?”
吕兖迎着他视线,平静道:“我不瞒你,只是等你问。”
“为何等?”
“因我知道,你问出来,就是还愿信这幽州。”吕兖指了指自己心口,“我寒门出身,父死于蝗年,母鬻身为婢供我读书。我信的从来不是谁坐节度使位,而是信幽州还能有人记得,百姓饿死前,先咬的是自己手指头,不是邻居家的门板。”
韩梦殷默然良久,忽而一笑,极淡,极苦:“所以你放任他血祭?放任他带十万众入坝上?”
“不。”吕兖摇头,“我放任的,是他把最后一道绳子系在我手上——若粮尽马疲,军心将溃,我须在第七日申时前,于野狐岭西三十里设仓,收拢散卒,重编辎重队。若我办不到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节帅说,届时由我自裁,以谢幽州。”
话音未落,坡顶鼓声骤起。李匡威已换玄甲,披猩红大氅,立于坛上,身后十六面牙旗猎猎翻飞。张行简率前锋营列队而出,老将拄杖而行,每一步都踏得极慢,却震得地面微颤。高思继紧随其后,明光铠映着天光,肩甲上新嵌的狼首浮雕泛着冷青,他身后两名牙兵扛着丈八铁槊,槊尖垂地,犁开两道细长黑痕。再往后,奚人首领阿保机率本部骑列成雁阵,契丹部将耶律迭剌执鹰隼旗当先,旗下百骑皆赤膊袒胸,颈挂人骨串,以刀背击盾,节奏如心跳。银葫芦都诸将策马巡阵,赵行实扬鞭点数,单可及解下腰间铜铃系于马鬃,风过铃响,清越如雨打芭蕉——那是幽州新制军号,仿自长安教坊《破阵乐》变调,只此一部能用。
李匡威拔剑出鞘,剑身映日,一道刺目白练劈开阴霾。他未诵誓词,只将剑尖朝天一划,随即猛然下劈,直指西北!
万军齐吼:“杀——!”
声浪撞上桑干河对岸山壁,惊起寒鸦千只,黑羽蔽空。
韩梦殷转身欲退,却被一人拦住。是卢颖。老人不知何时立于坡下松林边缘,青袍沾了晨露,袖口洇开一片深色。他未看韩梦殷,只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军阵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:“你可知,张行简昨夜宿于中军帐,彻夜未眠?”
韩梦殷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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