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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写了三封遗表。”卢颖缓缓道,“一封呈天子,言幽州虽藩镇,不敢忘臣节;一封寄长安旧友,托付幼孙;第三封……”老人停顿片刻,“封于匣中,嘱李抱真待战事毕再启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写给你。”卢颖终于转过脸,眼中浊光沉静,“他说,若此战胜,幽州必盛;若此战败,幽州将裂。而无论胜败,韩君皆不可死——因幽州百年文脉,尚需一人执笔续之。”
韩梦殷胸口如遭重锤,喉头哽咽,竟发不出声。
卢颖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肩甲上干涸的血点:“走吧。去点你的转运簿。十五日粮,十二日半实,剩下那半日……得靠你记账的笔杆子,算准每一石粟米落地时辰。”
大军开拔时,风势陡烈。野狐岭如一道巨兽脊背横亘天际,岭上积雪已现,枯草伏地如灰烬。前锋营马蹄踏过冻土,脆响连绵,仿佛大地在呻吟。韩梦殷乘马车随中军缓行,车厢内炭盆微燃,他摊开绢册,朱砂笔悬于“飞狐道粮秣支应表”上空,迟迟不下。窗外,胡骑呼哨声此起彼伏,忽有契丹少年纵马掠过车旁,甩出皮囊掷于车辕,仰头大笑:“汉官!喝马奶!壮胆!”囊中乳酪微酸,浮着薄霜。韩梦殷未接,只将笔尖点向表中“野狐岭西哨所”栏,写下“缺箭三万枝,铁簇锈蚀六成”。
暮色四合时,中军扎营于岭东谷口。篝火次第亮起,烤肉香气混着皮革焦味弥漫开来。李匡威未入帐,独自立于崖畔,凝望岭西方向。李国筹捧铜壶上前,壶中热水腾着白气:“兄长,饮口热的。”
李匡威接过,未喝,只道:“你说,李克用现在何处?”
“若依常理,该在云州城头观星。”李国筹答,“可昨日斥候报,桑干河上游冰凌初现,河东游骑已撤至宁武关外——他们怕水师断其归路。”
李匡威冷笑:“李克用懂水么?他怕的是我绕过他,直捣代州粮仓。”他忽然将铜壶抛向崖下,壶身撞石迸裂,热水泼洒如雾,“传令,明日辰时,全军弃辎重车三成,留骡马驮载,轻装过岭。”
李国筹眉峰一蹙:“弃车?岭道险峻,若遇伏……”
“伏?”李匡威回身,火光映亮他半边脸,“若李克用真敢伏,说明他已慌了——慌者,必死。”
夜半,韩梦殷被急促叩门声惊醒。开门见吕兖立于风雪中,肩头覆雪寸许,手中攥着半截染血的箭杆:“刚收到的。来自飞狐道哨所。”
箭杆尾羽被削平,刻着契丹小字,吕兖译出:“银鞍贼袭,哨卒死十七,粮车焚三辆,马匹散逸百余。”
韩梦殷一把抓过箭杆,指尖触到箭镞处凝固的暗红:“银鞍贼?哪个部?”
“不是胡部。”吕兖声音发紧,“是幽州本地游侠,领头的叫刘守光。”
韩梦殷瞳孔骤缩。刘守光,幽州刘氏庶子,幼年被逐出家门,近年聚亡命于太行山麓,劫掠商旅,朝廷悬赏千贯。此人曾三次求见李匡威献策,皆被拒之门外。
“他为何此时动手?”
“因他知道,”吕兖抹去箭杆上雪粒,露出底下焦黑的木纹,“我们粮车里,装的不是粟米。”
韩梦殷心头一沉:“装的什么?”
“盐。”吕兖直视他双眼,“从沧州海运来的精盐,共三百斛,混在粟袋夹层。节帅说,盐比粮更金贵——胡骑嗜咸,汉军缺盐则筋软,而李克用军中盐价已涨至斗米三升。”
韩梦殷猛地攥紧箭杆,木刺扎进掌心:“所以刘守光劫的不是粮,是盐?”
“不。”吕兖摇头,“他劫的是人心。”
“何解?”
“幽州盐政,向由韩氏宗族把持。刘守光劫盐,却将盐袋撕开,散于道旁,任贫民拾取。今日起,幽州百姓会说:‘节帅运盐,只为喂胡骑;刘郎散盐,却救穷人家。’”
风雪愈紧,帐外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。韩梦殷吹熄油灯,黑暗中,他摸出怀中一枚铜钱——那是今晨离营时,一个涿州老农塞给他的。铜钱边缘磨得发亮,正面“开元通宝”,背面隐约可见“幽”字篆痕,是天宝年间幽州铸钱局私铸的压胜钱。老农当时咧嘴笑着:“韩爷,拿着,辟邪。您替咱记账,记的可是活命的数。”
此刻,铜钱躺在掌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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