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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一十章 :贬抑(第1/4页)

二月二十四日,夜,鱼台。

兖海煤矿外的一处土丘,先亮起了一点火。

那火光起得很低,片刻后,火光稍稍抬高,左右摇三下。

停。

再左右摇三下。

在土丘大概三四里外的河道边...

桑干河北岸的祭场余腥未散,风卷着血气与膻味扑向河面,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,又被新涌来的清水冲淡。远处芦花翻涌如雪,却再难掩住这秋末最后一点肃杀之气。韩梦殷站在坡下第三排文吏中间,袍角被北风掀得猎猎作响,袖中手指掐进掌心,指节泛白,却始终没松开。他不是怕血,也不是没见过死人——幽州十年边事,哪一战不是尸横沟壑?可今日这十具尸体倒下去的方式,不是斩首示众,不是阵前枭首,而是被绑在土坛之下,如牲畜般割喉放血,血流入沟,供胡巫诵咒,供诸胡抹额,供李匡威举刀告天。这不是军法,是巫法;不是誓师,是盟契;不是大唐卢龙节度使祭旗于天,而是草原共主歃血于地。
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范阳府学读书时,卢颖曾亲授《春秋》:“诸侯不修其德,而欲以力服人者,必先失其礼;失其礼者,虽暂胜,终将溃于内。”当时只当是老儒迂谈,如今方知字字如铁钉,钉进骨缝里,疼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
身后吕兖轻轻碰了碰他肘弯,低声道:“韩公,回帐吧。风大。”

韩梦殷没动,只盯着坛上那柄尚滴血的横刀——刀锋映着初升的日头,光冷而锐,像一道劈开幽州百年文脉的裂口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,不是嘲人,是自嘲。原来自己十年奔走于仓廪、账册、驿道之间,以为稳住粮秣便是稳住幽州;原来自己苦谏于帷幄之内,以为持重谋国便是忠于社稷;原来自己引经据典、引史为证,以为礼法如堤,能拦住溃决之势……可终究忘了,这幽州从来就不是堤坝围住的清流,而是百川汇入的浑水,裹着沙砾,挟着枯枝,撞山裂石,一路奔涌向北。而李匡威,正是那最会顺水推舟之人。

他转身时,正见银葫芦都武士抬着一架木架走过,架上捆着三具尸首——两男一女,皆着青布衣,发髻散乱,颈间勒痕深紫,腰带已被割断,裤脚沾泥,显是刚从某处营帐拖出。韩梦殷脚步一顿,认出那女子颈后有一颗朱砂痣,分明是昨日押解入营的易州王氏婢女,据报并未参与抵抗,只因拒不肯为军中炊妇,被斥“不驯”,今晨便已无声无息没了性命。

他喉头一紧,几乎要呕出来。

可没人看他。前方高思继正拍着薛突厥肩头大笑,两人腰间酒囊相碰,溅出琥珀色酒液;后方张行简拄杖缓步,目光扫过那三具尸首,眼皮都没眨一下;李抱真捧着尚未收起的誓文卷轴,低头疾走,袍裾扫过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,竟似踩过寻常泥水。韩梦殷忽然明白,这祭礼不是开始,而是确认——确认幽州已无人再问“该不该”,只余“能不能”。

回帐路上,他遇见李国筹。

这位节度副使正立在一处牧马圈旁,手里捏着半块干饼,喂给一匹瘸腿的老马。那马瘦得肋骨根根凸起,眼神浑浊,却仍低头舔他掌心。李国筹见他走近,也不说话,只把剩下半块饼掰开,一半递来。

韩梦殷摇头。

李国筹便收回手,将饼全塞进马嘴,又蹲下身,用指甲刮去马蹄缝里凝固的黑泥。动作很慢,很细,仿佛那不是一匹将死之马,而是他幼时养过的第一匹坐骑。

“韩公昨夜没睡?”李国筹终于开口,声音比往日更低哑。

“睡了,梦见范阳府学门前那棵槐树,掉了一地枯叶。”

李国筹点点头:“我梦见我阿兄十六岁那年,在蓟门关外追一个契丹斥候,追了三天,马累死了,人徒步追到飞狐口,把那斥候钉在崖壁上。回来时,脸上全是血,身上全是霜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”

韩梦殷默然。

李国筹站起身,掸了掸袍上草屑:“他那时就想做件事——让所有人看见,幽州不只是守边的墙,更是打人的拳。”

“所以他不怕人说他离经叛道,不怕人说他弃礼从俗,更不怕人说他拿汉家子弟的命去换胡人一句‘可汗’。”

“他只怕一件事。”

“怕幽州人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
韩梦殷心头一震,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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