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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零九章 :小试牛刀(第3/4页)

化为齑粉。

单廷珪将信笺凑近烛火。火舌舔舐纸角,墨字在烈焰中蜷曲、变黑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。他看着那支桃木簪也在火中渐渐变黑、碳化,直至断裂。灰烬飘落掌心,像一场微型的雪。

城楼下,幽州兵正押着一群俘虏经过。那些人穿着破烂的义武军号衣,双手反缚,脖颈上套着粗麻绳,绳索另一端系在驮马鞍鞯上。为首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兵,右手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痂,走路时拖着一条腿,却始终昂着头。单廷珪认得他——王郜的亲兵都虞候,姓周,绰号“铁鹞子”。此人曾随王郜奇袭契丹牙帐,生擒可汗爱妾,凯旋时王郜亲自为他牵马。

铁鹞子忽然抬头,目光穿透烟尘与火光,直直落在单廷珪脸上。没有哀求,没有怨毒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他嘴唇翕动,单廷珪听不见声音,却看清了那唇形:

“替我们……看看明天的太阳。”

单廷珪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眼前发黑,喉头涌上浓重的铁锈味。待他再抬头,铁鹞子一行已被拖进黑暗深处,唯有麻绳拖过青砖的沙沙声,如同大地在呻吟。

这时,一阵凄厉的婴儿啼哭刺破夜幕。单廷珪循声望去,见西市废墟里,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正匍匐在瓦砾堆中,怀里紧紧护着襁褓。她后背插着半截断矛,却用额头一下下撞着地面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仿佛在叩拜某个看不见的神祇。周围几个幽州兵围拢着,有人举着火把照着她扭曲的脸,有人笑着往她身边扔铜钱:“给奶娘赏钱!”“快磕头,磕满一百下,饶你不死!”妇人充耳不闻,只是机械地撞击,额头已撞得血肉模糊,白骨隐约可见。

单廷珪拔出腰间横刀,刀尖直指那群兵痞。火把光影里,他脸上纵横的泪痕与血污混作一片。

“银葫芦军在此,”他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尔等,退下。”

无人应声。一个兵痞啐了口唾沫:“单将军,您也配提‘军’字?咱们弟兄拼死攻城,您在这儿演菩萨?”

单廷珪不再言语,刀锋缓缓划过身前虚空。那动作极慢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。他身后城楼上,二十名银葫芦军士同时摘下背上劲弩,弓弦绷紧的嗡鸣汇成一片死亡的蜂鸣。

兵痞们终于变了脸色。有人讪笑着后退,有人弯腰拾起铜钱塞回怀里,更多人则骂骂咧咧散开,却不忘回头啐一口:“假慈悲!”

单廷珪一步步走下城楼。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像一柄劈开黑暗的巨剑。他走到那妇人身边,蹲下身,轻轻托起她染血的下颌。妇人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他模糊的面容,嘴唇艰难开合:“……孩子……没……没哭……”

单廷珪解开襁褓。婴儿脸颊通红,小嘴一张一合,却发不出声音——原来舌头已被咬断。他喉头一哽,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婴儿,又撕下衣襟为妇人包扎伤口。妇人忽然抓住他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“将军……莫埋我……把我和孩子……放……放易水边……”

单廷珪点头。

妇人嘴角扯出一丝笑意,手指颤抖着指向北方:“……王郎……在……那边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她手臂颓然垂落。单廷珪试她鼻息,已无呼吸。襁褓中的婴儿却忽然停止啼哭,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,静静望着漫天星斗——那星光如此清冷,仿佛亘古以来从未被战火玷污。

单廷珪抱着婴儿站起身。他望向北面,飞狐道消失的方向,仿佛看见王郜单骑绝尘的背影,看见赵怀安断骨插在箭垛上的脊椎,看见崔氏在火海中抱紧幼子的身影,看见铁鹞子叩首时额上迸裂的血花……这些影像在眼前急速旋转,最终凝成一句无声的诘问:

当所有道路都被血浸透,人究竟该往何处去?

风更大了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单廷珪忽然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痛饮。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浇不灭胸中那团越燃越旺的火。他将空酒囊掷于地上,拔刀劈开一截燃烧的梁木,火光映亮他眼中跳动的赤色。

“传我将令,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整个北门,“银葫芦军即刻整装,沿飞狐道北上——不追王郜,不救定州,只寻一物。”

副将愕然:“将军寻何物?”

单廷珪将刀尖指向北方沉沉夜幕,一字一顿:

“寻光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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