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儿郎多殁。怀安愿为节度使断后,死不旋踵。”当时他还在想,这书呆子写得比檄文还工整。此刻却觉那字迹重如千钧,压得他脊梁生疼。
“我带你去找。”单廷珪说。
孩子摇摇头,松开手:“不。我要守着这里。等娘和弟弟回来。”
单廷珪心口像被钝刀割开。他知道这孩子早明白真相——所谓“回来”,不过是孩童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簇火苗。他蹲下身,平视孩子的眼睛:“若你娘回来,她会希望你活着。”
孩子忽然笑了,那笑容在烟熏火燎的脸上显得格外苍老:“将军,您信佛么?”
单廷珪怔住。
“我爹说,佛前燃灯,灯芯烧尽,光才最亮。”孩子抬起小手,指向远处军府方向腾起的冲天火柱,“现在,该轮到我们了。”
单廷珪再也说不出话。他解下腰间酒囊塞进孩子手中,又摸出两枚铜钱放在他掌心:“买炊饼,别饿着。”
孩子攥紧铜钱,忽然问:“将军,王伯伯……真的不要我们了吗?”
单廷珪望着北面飞狐道隐没在群山褶皱里的方向,良久,才道:“他背着整个义武军的命往前跑,身后拖着三百里血路。有些事,不是不想回头,是回头一看,身后已无路可退。”
孩子点点头,把酒囊抱得更紧了些。单廷珪起身离去时,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啜泣声,随即被驿亭外呼啸的北风卷走。
回到北门大营,刘仁恭正在帐中擦拭佩剑。案头摊着张羊皮地图,上面用朱砂圈出飞狐道十七处险隘。见单廷珪进来,他头也不抬:“赵怀安的儿子?”
“嗯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刘仁恭用鹿皮仔细擦过剑脊上一点暗红,“赵家小子死得硬气,他儿子若也硬气,将来能当个好斥候。”
单廷珪没应声。帐外忽有亲兵来报:“大帅,定州方向急报!”
刘仁恭抬眼:“念。”
“王郜突围后未赴定州,折向西入代州界,于灵丘县遇代北沙陀部游骑,双方激战半日……”亲兵声音微滞,“沙陀人……擒获王郜坐骑与节度使印信,但……未见其尸。”
刘仁恭擦拭剑锋的手指一顿,随即笑出声:“哦?李克用那老狐狸,倒是先嗅到血腥味了。”
单廷珪心头猛地一跳。李克用!那个盘踞云州、手握三万铁骑的沙陀枭雄!王郜若落入他手,后果不堪设想——沙陀人素来视中原节镇如羔羊,若得王郜,定州唾手可得;若杀之,则可嫁祸幽州,引得河东、魏博诸镇共讨刘仁恭!更可怕的是……他忽然想起王郜突围前夜,曾密召赵怀安至节堂议事,烛火摇曳中,赵怀安取出一方青玉印章,郑重按在绢帛上——那印文单廷珪认得,是代北李氏的私印!
“大帅!”单廷珪脱口而出,“王郜与沙陀……”
刘仁恭抬手止住他,目光如淬毒的针:“四郎,你记住,乱世里最危险的不是敌人,是那些自以为看得清真相的人。”他收剑入鞘,金属摩擦声刺耳,“传令各军,日落之后,凡持刀闯民宅者,斩立决。另派五百精骑,即刻出发追击王郜——不必擒他,只要让他知道,幽州的刀,永远悬在他颈后三寸。”
单廷珪躬身应诺,转身出帐时,听见刘仁恭对着地图喃喃:“李克用啊李克用……你抢我的猎物,总得留下点利息。”
暮色彻底吞没易州城时,单廷珪独自登上北门城楼。脚下是尚未冷却的尸山,远处是燃烧的屋宇,风里飘来焦糊与血腥混合的甜腻气息。他解开衣襟,掏出王忠武临终所托的包袱。油纸包已被血浸透,拆开后,里面是一叠信笺、半枚龟钮铜印,还有一支褪色的桃木簪——崔氏及笄时王处存所赠。信笺最上一封写着“致怀安吾兄”,字迹清峻如松竹,末尾盖着王郜私印。单廷珪展开信纸,烛光下,墨迹忽然洇开一片水痕,不知是雨是汗,抑或是别的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与王郜、赵怀安同游易水,三人醉卧芦苇丛中。王郜指着天上银河说:“天下大乱,恰似这星汉倾泻。我辈当为砥柱,哪怕粉身碎骨,也要拦住这洪流片刻。”赵怀安则笑指水中倒影:“你看那月,碎在波里,却依旧明亮。”唯有单廷珪仰头灌下烈酒,酒液顺着他下颌淌下,在月光下闪着银光:“管它洪水滔天,我只守好眼前这一尺之地。”
如今,那一尺之地早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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