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时,布都黑了。
但孩子们依旧以此为乐,甚至还彼此嘲笑对方是军器监的大匠。
为何?因为金陵城里,最黑的就是这帮人了。
这话传到军器监,倒让那些匠户们笑了好几日,却内心骄傲。
原因很简单,如今在大明的薪俸体系中,他们拿的钱真算是多的了。
一个军器监的熟练铁匠,一个月的钱粮抵得上寻常脚夫三四倍,若能铸造、调火、识矿、管炉,那更是被各坊抢着要。
所以金陵很多普通人家就早早规划了孩子的出路,就是先送孩子读蒙学,上家附近的小学,然后就报考金陵工州学,出来后直接入军器监做匠人。
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,要晓得匠人是叫匠户的,是真正低贱的行业,哪有识字的做这些的?
但没办法,在大明现在越来越认钱了,老百姓也越来越在乎钱了,所以哪个行当赚钱多,哪个行当就理应被人羡慕。
当然,对于金陵如今这般黑烟雾绕的场景,抱怨和批评从来不少,甚至最集中在清流和朝堂。
一些礼部的官员批评烟气污了都城气象,说帝王之居,当清明肃穆,不该昼夜炉烟如冶铁之所。
但这些批评当然会被那些工部的人针锋相对,大言工业的力量!甚至叫嚣,工业就是美的!这污染和灰雾更是大明强盛的象征!
总之两边是争吵不断,谁都不会说服对方的。
其实也不是没人建议,工坊固然重要,也着实是强国之基,可为何不能将之转移到其他地方呢?
这样既有金陵的锦绣日丽,又能有大明的强盛之基。
这些说法一度是非常有市场的,也符合普通人的认知,可很快这些论调就渐渐消失了,为何?
因为你不应该问为何没将工坊放在其他地方,而是应该问,为何会被集中在金陵!
说到底,一层是钱,一层是权。
先说钱。
工坊这东西,单看一座炉子、一架织机、一间纸坊,好像搬到哪里都能做,可真做起来,就不是这么回事了。
一座炼铁坊旁边,要有卖石炭的,要有运矿砂的,要有拉风箱的木匠,要有修炉壁的瓦匠,要有会看火色的匠头。
还要有打造铁锤、铁砧、铁钳、铁模的铁器铺,还要有给工人做饭的饭铺、卖酒的脚店、修鞋的皮匠、借钱周转的柜坊。
织机坊也是一样。
你要织布,先要有棉麻丝料,有染坊,有浆坊,有梳纱的妇人,有修织机的木匠,有卖梭子的铺子,有收碎布头再利用的小贩,也要有专门帮你把货送到码头的车夫船户。
纸坊、玻璃坊、砖瓦窑、灰泥窑,皆是如此。
这些行当看着各做各的,实际上却是彼此纠缠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可你要是单独把一个玻璃坊搬到五十里外,起初看着是远离烟尘了,可第二日就会发现,烧炉的石炭贵了,修炉的匠人找不到,做好的玻璃要运回来卖又多一层车脚钱。
到最后,光运费、误工、损耗,就能把坊主的利润吃得干干净净。
所以这些工坊为什么围着秦淮、龙江、城西、城南扎堆?
因为这里什么都有。
有江船,有码头,有仓场,有牙行,有钱庄,有工匠,有订单,有军器监,有市舶司,有大学堂和十二院里刚刚出来的年轻学士,有满城想挣钱的闲汉、妇人、半大孩子。
只要你在金陵开坊,今日炉子坏了,半个时辰就能找到修炉匠;明日缺麻布,过一条街就能找到供货商;后日军器监忽然改了铁件样式,下午便能把样件送到坊里。
这就是集中在一起的好处,货快,钱快,人快,消息更快。
一处新式织机若在城南织机坊里试出来,三日内城西的木匠就能仿做,五日内大学堂算学馆的人便能来量齿轮,十日内市面上就会有人争着买。
一座新炉若炼铁省了三分石炭,消息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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