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六众人刚返回下马处,便听后方道上传来一阵急促马蹄。
只见十余骑从东奔来,马蹄踏过荒道,卷起一片浮尘。
背嵬武士立刻按刀散开。
赵六抬头看去,只见为首之人年纪不大,穿一身凤翅明光甲,腰间悬刀,马背后插着一面小旗。
来人到了近前,翻身下马,先朝赵六叉手:
“赵都押衙。”
赵六认得他:
“李继徽?”
李继微点头,神色紧迫:
“赵公,某奉阿爷军令来请。’
“咸阳那边有急报,阿爷请赵公立刻回营商议。”
赵六点了点头,利落马后,兜马转圈间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坞壁废墟,又回头望了望北坡。
此时已是黄昏,天似烧云,也仿佛将赵六脑海中的荒坟、颓墙和满地蓬蒿都烧了灰烬。
赵六没有再看第二眼,大喊:
“驾!”
行了一段,天彻底暗了下来,李继微看了一眼天色,拱手对赵六道:
“赵公,前方有一处废弃的驿亭,我们不如在那下马歇息。”
“夜路难走,前方又有散兵、盗贼出没,不如歇一夜,明日一早再赶咸阳也是来得及的。”
赵六也没有逞强。
他刚从坞壁中出来,心里尚未平复,三十名背嵬武士和十余名凤翔骑士也都奔了一日,马匹早已疲乏。
于是两队人马稍微走了一二里,便寻到了一处废弃的驿亭旁下马。
这驿亭原先应是供过路官人歇脚的,如今也是萧瑟颓唐。
但到底是比野外强太多了!至少能有地方避风了!
于是,众人砍来些枯枝,在驿里点起火,又从马料中匀出些豆子,混着干粮煮了一锅稠粥。
李继徽本来想打扫一处干净些的地方给赵六歇息,赵六却只摆摆手,便与众人一并在宿在驿馆堂下。
赵六没有什么胃口,只喝了半碗粥。
夜深以后,背嵬武士轮流守夜,他裹着披风靠在石边,眼睛闭着,却一直没有睡着。
他脑中反复浮现的,仍是白日之景。
直到后半夜,风渐渐小了,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第二日天刚亮,众人便重新上马。
赵六一行人沿着官道往东走,而越往咸阳方向,便越少见到完整村落。
这倒不是因为沿途没有人住。
恰恰相反,关中乱到今日,寻常散村早就难以自保,百姓们要么逃进城中,要么便托庇于各地大姓的鸟壁。
那些坞壁修着土墙、壕沟,里面有粮仓,有井、有私兵,平日虽也要受大户盘剥,可真逄兵灾,总比孤零零守在野外的村子强些。
所以这些年,路边的村子越来越空,坞壁却越来越大。
可今日赵六所见,却是一群群从鸟壁方向逃出来的难民。
有些人用独轮车推着老人,有些人将破席卷在背上,怀里抱着孩子,还有些年轻汉子肩上扛着锄头和木叉,走一步便回头看一眼。
他们来的方向,正是几座仍有土墙的坞壁。
赵六看了一阵,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这等人不是寻常逃民。
野外村落早没了,如今还能从坞壁里被赶出来,只能有两种缘故。
要么是坞壁被人攻破,里面的人逃出来;要么便是坞壁里的粮食也耗尽了,大姓为了保住自家人和私兵,开始把依附进来的外户、佃户、流民往外赶。
可不管是哪一种,都说明关中局势比前几日又坏了。
李继微也看出不对,叫来一个凤翔骑卒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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