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化寺原本是徐州城内颇有名气的一座寺院。
寺中香火最盛时,逢年过节,城中富户、军中武人、往来商贾都会来此上香。寺后的塔院里种着几株老松,前殿有一口大钟,钟声一响,半个城东都能听见。
可自从时丛被送进来以后,兴化寺便再没有了往日的样子。
前殿仍供着佛像,香炉里也仍有香灰,可寺门外多了持槊的院内牙兵,后院的僧舍被改成囚室,寺中僧人不得随意出入。
时丛和妻儿住在西侧三间偏房里,门窗都有人盯着,连每日送饭的杂役也换成了张谏的人。
连兴化寺的钟声都没有再响起过!
本来寺中僧人都快习惯了,可到了今夜,却发现寺外甲士忽然增多,前门、后门、侧巷、菜园、塔院皆有人把守,他们才意识到事情不对。
有个老僧想出寺去见张谏,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,刚走到山门,便被两支长槊拦住。
“少君有令,今夜不得出入。”
老僧双手合十:
“贫僧只是想......”
守门牙兵冷冷道:
“回去。”
老僧看着门外密密麻麻的甲士,终于不再多言。
他转身往回走时,雨又下得更大了。
春雨打在寺中青瓦上,沿着屋檐往下淌,院里的松树被风吹得摇晃。
几个小沙弥缩在廊下,谁也不敢问,只听见甲叶摩擦、脚步踩水的声音,空气中弥漫着恐怖,一阵甚于一阵。
后院西侧的偏房里,时从还没有睡。
他已经三十四岁,正当壮年,身上旧伤不少,却仍硬朗。
被关进兴化寺后,他起初还能每日在院中走动,后来守卫越来越严,活动的地方便只剩这三间屋子。
他坐在灯下,手中捏着一串木珠。
这木珠是寺中老僧送他的。
时丛从前不信佛,也不爱这些东西,收到后随手丢在墙角。
可关得久了,外面的消息越来越少,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他不知何时又将珠串捡起来,闲着便捏在手里。
他也不会念经,只是觉得手里盘个东西,心也就没那么乱了。
妻子坐在他对面,两个儿子已经睡下,小女儿缩在母亲怀中,睁着眼不敢出声。
今日傍晚,寺中送来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,竟然还能有酒肉!
但时丛一口没动,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见过太多这等事。
人若忽然被送来一顿好饭,多半是要上路了。
妻子见他始终不说话,终于低声问:
“郎君,外面出了什么事?”
时从看了一眼窗外,外面火把重重,叹气道:
“外敌一走,这时就要动手了,真急啊!”
妻子脸色一下白了,拽着时丛的衣角,颤声道:
“不会吧?”
“张都知不是答应过,只让郎君在寺中静养吗?”
时丛笑了一声:
“那是先前。”
“先前二朱未退,朱温还在中原撑着,时不敢杀我。他怕杀了我,徐州宗亲反弹,也怕我那些旧部闹起来。
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前些日不是听外头牙兵说了吗,朱温败了,汴州也没了,现在二朱撤兵,时觉得自己该做主了。”
妻子急道:
“那我们去去求张都知。张都知是少君舅父,也跟你一同辅佐过时使君,他总不能......”
时丛摇头,苦笑:
“张谏若能拦,外面就不会有这么多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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