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舟猛地吸气,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。
“你妈删掉了那场戏。”林建国继续道,“她把阿沅改成病逝,把自杀改成绝症。她说,‘观众不需要知道真相有多疼。他们只需要相信,爱过就够了。’”他抬头,目光如刀,“所以你现在急着发声明,也是怕观众知道真相太疼?”
沈砚舟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指甲修剪得极短,指腹有常年握笔的薄茧。
“林老师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如果当年,您没退圈,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?”
林建国怔住。
十五年前,他正值创作巅峰,《暗涌》《锈蚀》接连斩获飞天奖最佳编剧。颁奖礼当晚,林薇在后台递给他一盒药:“医生说,再拍两部,你的神经衰弱会发展成器质性损伤。”他当时笑了,把药片倒进洗手池,拧开水龙头冲走。三个月后,林薇确诊晚期乳腺癌。他推掉所有邀约,陪她在海淀肿瘤医院化疗。某天清晨,林薇戴着假发坐在窗台边,指着楼下卖煎饼的大爷说:“你看他多自在。油锅滋滋响,葱花在铁板上跳,他不用想第三幕怎么转场。”那天晚上,林建国烧掉了全部未完成剧本,注销编剧协会账号,转行做了影视公司艺术总监——一个只需签字、无需动笔的职位。
“自在?”林建国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,“你妈临终前最后一句话,是让我把你从横店群演堆里捞出来。”
沈砚舟眼眶骤然发红。
“可我现在……”他声音哽住,“我现在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。”
林建国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
他起身,从书柜最顶层取下一只紫檀木匣。打开,里面没有剧本,只有一枚铜铃,铃舌缠着褪色红绳。他轻轻一摇,铃声清越,竟似隔着二十年光阴传来。
“这是你妈的。”林建国说,“她演《白蛇》时用的道具。每场戏开锣前,她都要摇三下。后来她把它送给我,说:‘以后你写戏,就当我在给你打拍子。’”
沈砚舟伸出手,指尖将触未触。
林建国却合上了匣子。
“铃声不能常响。”他说,“响多了,人就聋了。”
沈砚舟收回手,慢慢攥成拳。
林建国把木匣推到他面前:“拿去。”
“……您不后悔?”
“后悔?”林建国望向窗外,夕阳正沉入远山,将半边天空染成赤金,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,是没在你妈病床上,把《浮光》结局念给她听。”他顿了顿,“原版结局里,阿沅没死。她只是走了。十年后,沈砚舟在威尼斯电影节领奖台上,看见观众席第三排,有个戴草帽的女人朝他挥手。帽子檐下,是她没变过的笑。”
沈砚舟怔住。
“可那是假的。”林建国的声音忽然很轻,“真正的结局是——她走了,就真的走了。连背影都没留下。”
书房陷入长久寂静。只有铜铃在匣中微微震颤,余音如丝。
沈砚舟忽然弯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额头几乎触到膝盖。
起身时,他脸上泪痕未干,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:“林老师,明天试镜,我还是演第七场。”
“不是暴雨追车?”
“是茶馆。”他目光澄澈,“我画帆船那场。”
林建国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他拿起桌上那张声明,撕成四片,投入碎纸机。齿轮转动声响起,纸屑如雪纷扬。
沈砚舟静静看着,忽然问:“林晚姐知道这些吗?”
“她知道我爱过谁。”林建国转身,从冰箱取出两罐啤酒,启开一罐推过去,“但她不知道,我每天早上六点,都会煮一碗银耳羹——你妈当年最爱喝的甜度。”
沈砚舟接住啤酒,冰凉的罐身激得他指尖一缩。
“您不怪我发声明?”
“怪。”林建国仰头灌下一大口,喉结滚动,“但更怪我自己。”他放下易拉罐,金属撞击桌面发出钝响,“当年若是我够狠心,早该告诉你妈,我不配当沈砚舟的父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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