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取出那本硬壳笔记本,翻开最新一页,写下:“8月15日,黑油山。父亲沈卫国,1932—1982。他一生设计过73台设备,失败41次,成功32次。最后一台,叫‘春风一号’,用于沙漠灌溉。1982年3月试运行,当天夜里,他突发脑溢血,倒在控制室地板上。临终前,他让护士拔掉输液管,说‘别浪费药,留给缺水的孩子’。”
写完,他撕下这页纸,折成一只纸鹤,放在铁钎根部。
风掠过山脊,纸鹤翅膀微微颤动。
回程路上,沈逸达接到王常田电话。对方声音亢奋:“逸达!《失恋33天》首周票房破八千万!院线紧急追加排片,二线以下城市全上IMAX厅!白百合上了热搜前三,纹章被称‘眼泪教主’!更绝的是——今天上午,中宣部电影局来电,说要把这片子列入‘新时代青年价值观推荐片单’!他们说,‘不喊口号,不灌鸡汤,就把年轻人的困、爱、怕,拍成了呼吸’!”
沈逸达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,沙丘连绵,像凝固的巨浪。“王哥,我这儿风沙大,信号不好。”
“啊?哦……那你忙!对了,下周《画皮2》定档发布会,你真不来?姚雁那孙子要在现场宣布‘全面转型互联网’,估计要踩腾达一脚——”
沈逸达打断他:“王哥,帮我订张返程机票,明早八点,飞BJ。”
挂断电话,他摸出相机,对着窗外按下快门。
取景框里,沙丘起伏,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过地平线,车顶上,一面褪色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当晚,沈逸达回到招待所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,发件人是《XJ往事》编剧组组长李敏——标题:【紧急】第三稿重大调整建议。
他点开附件,文档第一页赫然写着:“经与民族学顾问团及口述史团队反复论证,决定删除原剧本‘第三代’主角线,改为双线并行:主线为沈卫国与阿依努尔的真实人生(1955—1982),副线为当代克拉玛依青年技工阿迪力·艾力江(艾力江馆长之子)修复父亲遗留的‘春风一号’灌溉泵全过程(2023)。两代人,同一台机器,三种金属:铸铁、铝合金、钛合金。”
沈逸达盯着“阿迪力·艾力江”这个名字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未落。
窗外,克拉玛依的夜风正猛烈撞击玻璃,发出沉闷的嗡鸣。远处油田灯火如星群铺展,明灭不定,仿佛大地深处涌动的、永不枯竭的脉搏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。楼下小院里,艾力江正仰头擦拭那台老式抽油机的仪表盘,动作缓慢而虔诚。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,也落在仪表盘玻璃罩内——那里,一枚小小的红色指针,正极其微弱地、却无比坚定地,朝着“运转”刻度,挪动了半毫米。
沈逸达忽然笑了。
他转身回到桌前,新建一个空白文档,敲下第一行字:
“1955年秋,独山子炼油厂实习生沈卫国,在行李卷里偷偷塞进一本《俄汉技术词典》和一张阿依努尔在伊犁河畔拍的照片。他不知道,这张照片背面,少女用维吾尔语写着:‘等你修好我的眼睛——我就能看见,你画的春天。’”
敲完,他保存文件,命名为:《XJ往事》第四稿·终版。
窗外风声渐歇。
沈逸达合上电脑,从帆布包里取出父亲那台老相机。他装上新胶卷,拉开窗帘,将镜头对准窗外——月光正流淌过艾力江佝偻的脊背,淌过抽油机锈蚀的钢铁臂膀,淌过远处黑油山沉默的轮廓,最终,在取景框中央,凝成一点微弱却灼烫的银光。
他按下快门。
咔哒。
这一声,像一颗种子落进干涸的土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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