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粉尘的粗粝感,吸一口,喉咙微痒。他掏出相机,对着远处一座锈蚀的采油井架按下快门。咔哒一声,胶片走格。取景框里,井架钢架上攀着几株骆驼刺,细小的紫花在风里颤。
接他的不是剧组工作人员,是本地文化馆的老馆长——艾力江·阿不都热西提,维吾尔族,六十出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衬衫,袖口磨出毛边。两人没寒暄,艾力江接过沈逸达的箱子,只说了一句:“沈导,你爸当年住的平房,去年塌了半边 roof。我们用红砖垒了新墙,没刷漆,留着旧砖的色。”
车子驶过世纪大道,两旁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苏式红砖楼,窗框漆皮剥落,阳台上晾着各色艾德莱斯绸裙和蓝布工装。沈逸达忽然问:“阿依努尔老师,还在世吗?”
艾力江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:“前年走的。骨灰撒在黑油山。她说,油是从地心流出来的血,人死了,该回血里去。”
沈逸达没再说话。车拐进一条窄巷,停在一栋低矮平房前。院墙是夯土砌的,门楣上钉着块木牌,刻着“沈卫国工作室旧址”几个汉字,下面一行小字:“1958—1982”。
推开门,院子里铺着碎石子,一棵老榆树撑开浓荫。屋内陈设几乎复原:双人木床、铸铁暖炉、搪瓷脸盆架,墙上挂着两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一张是沈卫国穿着石油工装,胸前别着“劳动模范”奖章;另一张是阿依努尔抱着婴儿,身后是刚建成的克拉玛依第一中学教学楼。
沈逸达走到书桌前。桌面蒙尘,抽屉拉不开。他蹲下身,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把小锤子,轻轻敲开锈死的锁扣。抽屉滑出时,一股陈年纸张与樟脑丸混合的气息漫开。里面整齐码着三十多本手写笔记,封面用铅笔标注着年份:1958、1959……直到1982。最上面一本翻开,是1963年的记录,第一页写着:“今日教阿依努尔汉语拼音。她念‘a’时,舌头抵住上颚,像含着一块冰糖。我说,这声母甜,元音更甜。她笑,把糖纸叠成一只小鹤,放在我掌心。”
沈逸达指尖拂过那行字,指腹蹭到纸页边缘一道浅浅凹痕——是当年被谁用指甲反复抠过,留下的一道月牙形印子。
当晚,他在文化馆安排的招待所睡下。半夜醒来,听见窗外有节奏的“咚、咚、咚”声,像有人用钝器敲打铁皮桶。他披衣出门,循声走到后院锅炉房。昏黄灯光下,艾力江正弯腰抡锤,砸一块生锈的齿轮。旁边堆着七八个同样锈蚀的零件,全是老式抽油机的传动部件。
“艾力江老师?”
老人头也不抬:“沈导睡不着?这玩意儿,三十年没响过了。我试试,能不能让它再转一圈。”
沈逸达蹲下,拿起一块齿轮,边缘锯齿早已钝化,中心孔洞里嵌着黑褐色的油垢。“我爸当年修过这些?”
“不止修。”艾力江停下锤子,抹了把汗,“你爸是设计员。五八年,他画的第一张图纸,就是给黑油山一号井造变速器。图纸被苏联专家否了三次,说‘太冒险’。他熬夜改第七稿,用咱本地产的桦木做齿轮轴——轻、韧、耐潮。结果,那台机器跑了十二年,没大修。”
沈逸达摩挲着齿轮背面一处模糊刻痕,凑近灯下辨认:“沈卫国制·1958.11.7”。
艾力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,展开,是一张泛黄的A3纸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机械结构图,角落盖着一枚红色印章:“克拉玛依石油管理局技术革新委员会”。图纸右下角,一行小字:“建议采用复合材料替代铸铁,以减轻井场搬运负荷——沈卫国,1965.3.12”。
“这是他最后交上去的方案。”艾力江声音低下去,“没人批。因为那年,‘文革’开始了。批斗会上,有人说他崇洋媚外,图纸上标着‘借鉴罗马尼亚资料’,就成罪证。你爸没申辩,只说了一句话:‘机器不认主义,只认物理。’”
沈逸达盯着图纸上那行字,喉结上下滚动。
第二天清晨,他跟着艾力江去了黑油山。山体黝黑,表面凝着暗红油膜,在朝阳下泛出诡异的金属光泽。山坡上立着一块石碑,刻着“新中国第一口喷油井”八个大字。碑前摆着几束干枯的勿忘我,花瓣早已褪成灰白。
艾力江指着不远处一座低矮土包:“你爸的坟,在那儿。没立碑。他说,油工的墓,该埋在油流经过的地方。”
沈逸达走过去。土包前插着一根铁钎,顶端焊着半截旧抽油杆,杆身缠着褪色的红绸。他蹲下身,从帆布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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