轻置于案角,目光投向皇城方向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最后一杯……敬这大明江山。”
话音落,春风忽起,卷起满地柳絮,如雪纷飞。
就在此时,西角门内匆匆奔出一名戴乌纱、着绯袍的年轻官员,正是吏部验封司主事张居正。他喘息未定,一眼望见白榆,竟不顾仪态,抢步上台,双手捧出一叠文书,声音微颤:“白兄!文选司旧档已清出三间值房,吏部印信、火漆、锁钥……全在此处!下官……下官斗胆,替您把第一份调令拟好了!”
他翻开最上一本册子,手指点向其中一页——赫然是兵部车驾司主事、正六品、年俸九十石。调令对象栏墨迹新鲜,赫然写着:**锦衣卫西城千户所百户陈应凤**。
白榆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:“好!好!好!”连道三声,笑声清越,直上云霄。
陈应凤是谁?是当年亲手将他从锦衣卫校尉贬为西城杂役的顶头上司!是白榆初入仕途时第一个得罪、也第一个记在心里的名字!
王锡爵霍然醒悟,脱口而出:“你……你要拿他开刀?!”
白榆笑意不减,只将那本册子合拢,指尖抚过封皮上“文选司”三字,轻声道:“不是开刀。是……归还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长安街上依旧未散的人潮,望向朱雀门上初升的朝阳,望向万里无云的碧空,忽然觉得,这大明的天,似乎比昨日更亮了一分。
风过处,檐角铜铃叮咚作响,恍若宫阙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。
白榆解下腰间玉佩,递给钱指挥:“去,把这块玉挂在文选司值房门口。就写——‘玉京在此,百事可议’。”
钱指挥肃然领命。
白榆转身,牵马欲走,忽又驻足,回头望向那幅未干的《三鼎甲游街图》,指着画中自己胯下坐骑,对吴承恩笑道:“吴先生,马鞍上少刻一样东西。”
吴承恩捋须:“哦?敢问是何物?”
白榆眯眼一笑,指向自己心口:“刻一行小字——**此处,不坐墙头**。”
满场静默一瞬,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。
笑浪冲霄,惊起飞鸟无数。
而白榆已翻身上马,缰绳轻抖,枣红骏马长嘶一声,踏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,缓缓汇入京城浩荡人海。
身后,金榜高悬,墨迹犹湿;
身前,朱雀门开,九衢如练;
左右,是徐时行与王锡爵并辔而行的身影,袍角翻飞,意气风发;
而白榆策马于中,青衫磊落,玉带生光,仿佛不是初入仕途的新科探花,倒像是久别重归的故人,轻轻拨开历史厚重帷幕,踏入那盘已落千年的棋局中央。
风过长安,云开日朗。
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身后,已无须再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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