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镇最先反应过来,低声喃喃:“这……这倒像是人养的崽。”
李定国目光沉沉:“林中猎手能驯狼?”
靳一川摇头:“不是驯的。属下循着血迹追了三里,它们是从北面断崖后头的石洞里出来的。洞口有焦痕,似被人用火熏过,洞壁上……还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,像是族徽。”
朱慈焕直起身,接过靳一川递来的湿布,擦净指尖沾染的鹿血:“刻痕拓下来,送医署与通事司比对。另遣一队斥候,带盐、铁刀、粗布各十份,沿断崖北麓缓行,只许观察,不许惊扰,若遇土民,照旧以物易物,若有敌意,鸣笛即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两只幼狼身上:“把笼子抬到后帐去。寻个干净木箱,铺上干草,每日喂三次鲜肉,另取羊奶掺米汤调匀,用芦管喂。谁若饿瘦它们一钱肉,罚挑水十日。”
靳一川抱拳应诺,退出帐外。
烛火跳了跳。
朱慈焕重新坐下,端起凉了半盏的茶,吹开浮叶,啜了一口。茶味淡涩,却回甘悠长。
“孤记得,父皇在南京教过一句话。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清而稳,“治大国若烹小鲜。火太猛,肉焦;火太弱,汤浑。而最要紧的,是知道何时该翻面,何时该揭盖,何时该撒盐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:“咱们这锅新汤,才刚烧开。底下是五万张嘴,上面是万里云天,中间这一锅水,是金山湾的潮汐、是红杉林的松脂、是降卒手里的铁锨、是土民舌尖上的盐粒——更是咱们自己心里的秤。”
“田镇,你记着,日后金山卫但凡立一规、颁一令、设一税、开一仓,必先问三遍:此规是否能让一个流民吃饱?此令是否能让一个老卒安睡?此税是否能让一个稚子读书?若有一问不能答,便重拟。”
田镇面色肃然,躬身道:“臣记下了。”
“李定国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陆营即日起,编为‘金山戍卫军’,下设五卫,每卫五千人。你为左军都督,兼掌戍卫总训导。自明日起,全军轮训:上午操演火器、刺刀、工事构筑;下午则分班赴屯垦区、伐木场、筑路队、修渠工坊,以兵代工,以工养兵。凡参训满百日者,授‘垦功牌’一面,凭牌可换良田十亩,或授匠籍,入工部为匠师。”
李定国胸膛一挺,声如金石:“遵命!”
“郑森。”
“臣在!”
“水师暂驻湾内,分三班轮值:一班巡守海门,二班测绘北岸山川,三班则随工部匠人,沿南北两岸勘定引水渠线。孤要一条自北崖绝壁引山泉、经中军大帐、绕红木平原、穿林区、入南岸垦田的主干渠,宽三尺,深四尺,渠底铺卵石,渠岸夯土植柳。此事,你亲自督造。”
郑森抱拳,朗声道:“臣必以经纬仪丈量,以水准仪校平,纵使山岩阻道,亦凿隧而过,不敢懈怠!”
朱慈焕颔首,目光投向帐外。
此时已是戌时末,月升东山,清辉如练,洒在营帐连绵的帆布顶上,也洒在远处海湾平静的水面,泛起粼粼碎银。营中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火燎原,炊烟袅袅盘旋,在夜风里飘向林梢,与松脂清香混作一处。
忽然,一阵悠长而奇异的号角声,自北面山崖方向隐隐传来。
不是大明军号,亦非海螺之声。
那声音低沉、苍凉,带着一种近乎呜咽的震颤,仿佛自地心深处升起,又似群山在暗夜中缓缓吐纳。号角声一起,海湾中栖息的数千只白鹭骤然腾空,雪翅划破月色,扑棱棱飞向南岸橡树林,惊起一片宿鸟啼鸣。
帐内三人同时侧耳。
朱慈焕却未动容,只伸手,将案角那枚纯铜怀表轻轻推至烛光之下。
表壳映着火光,黄铜齿轮在玻璃表盖下依旧滴答作响,不疾不徐,如心跳,如潮汐,如这整片大陆亘古不变的呼吸。
他指尖抚过表盖上那道细微的划痕——那是启航前夜,朱由校亲手用匕首刻下的两个小字:“归来”。
“听见了么?”朱慈焕轻声道,目光仍落在表上,“这不是敌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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