抬眼，目光如刀刮过每张脸，最后停在卢森脸上，三秒，极短，却让卢森后颈汗毛竖起。

“坐。”戴文抬手示意。

卢森落座时，指尖触到椅背内侧一道刻痕——极浅，却是新鲜的。他不动声色挪动位置，借衣袖遮掩，借着穹顶微光看清：刻痕是三个交错的圆环，内环刻“法拉肯”，中环刻“归零”，外环刻“127”。他瞳孔骤然收缩。归零协议是法拉肯文明毁灭前最后一道指令，而127，正是他假身份档案里伪造的出生编号。这刻痕绝非巧合。

“尝尝这个。”戴文推来一只青瓷碟，内盛琥珀色凝胶，表面浮动细小气泡，“星泪珊瑚萃取物，配海藻酵素。第七栖息之地第一茬，还没对外公布。”

卢森用银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。初味清苦，继而甘冽，最后舌尖泛起奇异回甘，仿佛吞下了一小片活着的海洋。他喉结微动，压下翻涌的惊涛——这味道，与他记忆里母亲临终前喂他的最后一勺药剂，分毫不差。那药剂标签上印着同样三个圆环。

“好吃？”戴文问。

“……很特别。”卢森垂眸，银勺轻碰瓷碟，发出清越一响。

戴文忽然笑了，眼角纹路舒展：“你尝出来什么？”

“苦，然后甜。”卢森答。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……咸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像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霜。”

戴文笑意加深，端起酒杯：“好舌头。这‘咸’，是珊瑚根系从海底岩缝里榨出来的矿物质。第七栖息之地的工程师说，它们活着，就证明那片海没死透。”

席间话题看似闲散。伊莉雅问起自然之城古星岩开采禁令，戴文答“去年塌了三座采石场，死了四十七个工人，现在只准用陨石残骸重铸”；卡诺尔提及太空电梯检修延误，戴文摇头“六号梯轴承是星盟产的，上月天族劫掠船队撞坏了备用件库，现在全联盟只剩两套，优先给前线要塞”；索斯克抱怨父亲书房橡树林蚊虫太多，戴文瞥他一眼：“那林子里的蚊子，吸过第七远征军所有将军的血，你怕什么？”

唯有卢森沉默最多。他注意到戴文用餐时左手始终搁在桌沿，拇指反复摩挲食指第二指节——那里皮肤略厚，有长期握枪形成的茧。更奇的是，戴文每次举杯，杯底金粉必随手腕微颤漾开，形成螺旋状纹路，而那纹路，竟与卢森手环里一份加密星图的引力扰动标记完全一致。

宴至中途，侍者捧上主菜：整只烤制的银鳍海豚，腹腔填满荧光菌菇与珊瑚碎屑。切开时，热气裹挟幽蓝微光腾起，菌菇孢子如星尘飘散。戴文亲手执刀，切下最鲜嫩的脊背肉，放入卢森盘中。

“听说你在萨科鲁战役指挥舰队规避了天族引力陷阱？”戴文刀尖轻点盘沿，“那陷阱的波形参数，和我们三十年前在‘静默星域’测试的原型机很像。”

卢森握叉的手一滞。静默星域？联盟官方档案里，那里只有一次失败的跃迁实验，无伤亡记录。

“我……只是分析了天族舰船残骸的引力读数。”他声音平稳。

“哦？”戴文夹起一粒菌菇送入口中，咀嚼时下颌线绷紧，“可天族残骸的读数，是三天前才解密的。而你押运舰队出发时，那份解密文件还没传到秋之星司令部。”

卢森脊背渗出冷汗。他确实看过那份文件——通过星盟情报网黑入人联内网，代价是一支潜伏十年的特工小组暴露。戴文不可能知道这点，除非……

“父亲！”索斯克突然拍桌，“您又拿军情吓唬人！”

戴文斜睨女儿一眼，终于放下刀叉：“罢了。这海豚肚子里，还藏着一样东西。”

侍者上前，用银针挑开海豚腹腔内层薄膜。一枚核桃大小的水晶球静静卧在菌菇之中，通体澄澈，内部悬浮着无数细若游丝的银色光点，缓缓旋转，构成微型星系。

“星图仪。”戴文说，“不是导航用的。它记录的是‘原初宇宙’边缘的真实空间褶皱。联盟封禁原初宇宙，因为那里有七百二十三处‘时空溃疡’——就是这些光点。”他指尖轻叩水晶球，“每个溃疡，都是某个文明崩溃时撕裂的维度伤口。天族，可能就诞生于其中一处。”

龙铭猛然抬头。星盟最高机密档案里，关于天族起源的推论页上，赫然画着同样七百二十三个红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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