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道:“下禀督主!臣陈廷祚,河南杞县人,父为县学训导,母病亡于去年秋汛。臣离乡赴京前,曾见开封府吏役强征民夫堵口,每人日领糙米三合,冻毙者七十三人,尸骨曝于河滩,豺狗争食。臣不敢言,唯夜夜梦中闻哭声不绝!今督主返京,臣斗胆叩首——请督主,再查开封府衙旧档!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,黄河决口之堤,非天灾,实人祸!”
话音未落,已有人惊呼:“陈廷祚!你疯了?!”
“住口!”宋畅厉喝一声,声震四野,竟令数名欲上前拉扯陈廷祚的官员僵在原地。
他缓步上前,亲手扶起陈廷祚,目光如炬:“陈御史,你可知告发上官,需呈实据?”
“臣……有!”陈廷祚自怀中取出一叠泛黄纸页,边缘磨损严重,显是反复摩挲所致,“此乃臣父临终前密授,乃祥符县河工库房出入薄副本,墨迹经雨水浸染,然印章清晰可辨!”
宋畅接过,未及细看,忽听身后宫门方向传来一声清越钟响——卯时三刻,宫门晨钟。
几乎同时,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尘土飞扬中,一骑锦衣卫飞驰而至,翻身下马,单膝跪于宋畅面前,双手高举一卷明黄诏书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开封府治河钦差、东厂提督宋畅,体国忧民,勘乱安邦,着即刻入乾清宫觐见!钦此——”
诏书未宣毕,百官哗然。
冯吉脸色惨白如纸,魏公双唇哆嗦,连一句“且慢”都未能出口。
宋畅却未接诏,反将手中账册与陈廷祚所呈簿册一并交予身后楚昭勇:“收好。一并呈入乾清宫。”
他这才转身,面向百官,蟒袍猎猎,声音如金石相击:“诸位大人方才所言六大罪状,臣一一记下。三日后,午门之外,臣当设‘公案’一席,邀开封府幸存吏役、受灾乡绅、蒙冤士子、被抄家眷,当面对质。凡有冤屈者,持此簿册为凭,来午门击鼓——鼓声不绝,臣必亲审!”
他目光扫过冯吉、魏公,最后落在陈廷祚脸上,一字一顿:“陈御史,你既敢言,便须敢坐于公案之侧,为百姓执笔录供。你可敢?”
陈廷祚仰首,眼中泪光灼灼,却无半分畏缩:“臣……敢!”
“好!”宋畅大袖一挥,转身便走。
东厂番子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通道,他步履沉稳,蟒袍下摆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枯草——那草茎纤细却韧,被压弯又弹起,竟未折断。
魏忠贤跟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督主,此举恐激怒众怒。”
宋畅脚步未停,只淡声道:“怒?他们早怒了。朕若不让他们怒,他们怎肯把爪牙伸出来?”
魏忠贤心头一凛,忽觉后颈发凉,下意识回头望去——只见百官如泥塑木雕,唯有陈廷祚独立风中,袍角翻飞,手中紧攥那叠泛黄纸页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仿佛攥着一柄尚未成形的剑。
午门巍峨依旧,宫墙肃穆如初。可就在方才那三丈之地,已有无数看不见的裂痕悄然爬满青砖缝隙。
乾清宫暖阁内,朱由校已换下常服,斜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,手中把玩一枚铜虎符——那是去年冬至,他亲手赐予宋畅的“调北直隶七卫兵马”信物。曹化淳侍立一旁,正低声禀报:“……宋百户方才已回禀,午门外事毕。陈廷祚递上旧档,确系祥符县河工库房印鉴,另附有三十七名幸存河工画押血书……”
朱由校指尖摩挲虎符背面“如朕亲临”四字,忽而轻笑:“曹伴伴,你说,若朕此刻下旨,命冯吉、魏公即刻赴开封府协办河工,他们敢不敢接?”
曹化淳眼皮一跳,垂首道:“冯侍郎……怕是要称病三月。”
“魏公呢?”
“魏公……怕是要闭门谢客,抄《孝经》百遍。”
朱由校哈哈大笑,笑声爽朗,震得案上青玉笔架嗡嗡轻鸣。他忽然止笑,望向窗外铅灰色天幕,喃喃道:“黄河水浊,可人心,比黄河水还浑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间小太监尖声通禀:“启禀陛下,宋督主、孙阁老、魏公公求见!”
朱由校坐直身子,整了整衣襟,眸光清亮如洗:“宣。”
殿门开启,寒气裹挟着雪粒子扑入暖阁。宋畅当先而入,蟒袍未除,肩头积雪未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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