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然心中有着百般想法,但形势比人强,火者终究还是在行礼后无奈离去。
他又领着方才随他去过陈祗营中的那些随从,再一次出城向南。可这次火者带着槃木确定要来的消息前至汉营,却没能见到陈祗。
...
张嶷踏出营帐时,天边刚透出青灰微光,山风裹着湿冷钻进领口,他下意识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玄色战袍——袍角还沾着前日清点降人时蹭上的泥点,未曾擦拭。帐外校场上已立着三列夷兵,皆是昨夜从李求承部中挑出的青壮,约莫三百余人,身上穿的还是自家粗麻短褐,腰间挎着汉军刚发下的铁柄短刀,刀鞘未封,刃口在微光里泛着冷青色。他们站得并不齐整,有人左顾右盼,有人下意识用脚尖踢着地上碎石,唯有最前排那个叫阿木的年轻夷人挺直脊背,双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绷得发白。
张嶷缓步上前,未开口,先解下自己腰间佩刀,递向阿木。
阿木一怔,本能后退半步,喉结滚动,却见张嶷目光沉静如深潭,既无威压,亦无试探,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荡。他迟疑片刻,双手接过,刀鞘入手微沉,鞘上缠着褪色红绳,绳结处还缀着一枚小小铜铃——那是越嶲郡汉军校尉以上才准佩的旧制信物,铃声不响,但系铃之人,必曾亲历数场血战。
“这刀,”张嶷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一只耳朵,“原是前任越嶲太守王士所佩。建安二十年,他带三百汉卒入定莋盐池平乱,被围七日,粮尽掘鼠而食,最后率二十七人突围而出,刀锋卷了三处,仍斩首四十三级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你们今日跪在孙水河谷,不是因刀锋逼颈,而是因腹中无粮,火堆将熄,孩子哭不出声。”
人群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击石之声。
“朝廷不收饿殍,只纳可耕可战之人。”张嶷伸手,指向校场东侧新搭起的两排长棚,“那边是军匠所,十日内,你们三百人,分作三班,随汉军工师学锻铁、铸犁、修渠;西边是屯田营,明日辰时起,随屯田司马丈量山脚平地,开沟引水,种冬麦与芜菁。每人每月发糙米三斗、盐半升、麻布一匹——不是赏,是工钱。干满一月,若愿入籍,可授‘义从’名籍,子嗣十年内免徭役,女可嫁汉户,男可应募为屯田卒。”
话音落处,一个老者忽然佝偻着腰挤出人群,扑通跪倒,额头触地:“将军!我……我儿子去年被定莋头人强征去盐池抬卤,活活累死在井架上!尸骨还在盐滩底下埋着啊!”他嘶声哽咽,枯瘦手指抠进冻土,指甲翻裂渗血,“我……我想替他领那份工钱!”
张嶷俯身,亲手将老人扶起,又取下自己腰间水囊递过去。老人颤抖着捧住,仰头灌了一大口,浑浊泪水混着水渍流进脖颈褶皱里。
“盐池归官,卤井重修,抬卤改用绞盘与竹槽,”张嶷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,“你儿子的名字,我记下了。待春暖,我亲自带人去定莋,在盐滩新立的碑上,刻他名字,还有所有没名没姓、埋在盐里的越嶲人。”
日头渐高,校场西南角忽有马蹄急响。一骑汉军斥候飞驰而至,滚鞍下马,单膝叩地呈上一封火漆密信。张嶷拆信展读,眉峰微蹙,随即折信入袖,转身对阿木道:“你带二十人,随我去趟邛都。”
阿木一凛:“将军可是要……”
“不打。”张嶷摇头,自腰囊中取出一卷素帛,“此乃太守亲书《盐铁均输条议》,另附邛都铜矿图三幅、历年课税账册副本一匣。今晨刚由南中驿传快马送至——陈将军已令益州刺史府调拨三百工匠、五十车铁锭、二十船蜀锦,十日内必抵越嶲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邛都方向连绵雾霭中的山影:“邛都头人蒲元,去年私铸铜钱八万枚,以劣充良,搅乱滇池商路。朝廷本欲问罪,然其子蒲稚,上月率百人助我军截杀漏网的旄牛夷残部,斩首十七级,献于孙水营门。此功不虚,此过亦不可掩。”
阿木低头,额上沁出细汗。他知道蒲元——那是个能徒手拗断牦牛犄角的狠人,更在邛都铜山设了三道暗哨,凡汉吏入山,三日内必暴毙于林间。可如今……他悄悄瞥见张嶷袖口露出半截手腕,上面横着三道淡白旧疤,状如蜈蚣,正是越嶲旧吏被蛮兵割肉祭山时留下的印记。
“你怕?”张嶷忽然问。
阿木猛地抬头。
“不怕才怪。”张嶷竟笑了,那笑极淡,像山涧掠过的一线微光,“我初来越嶲时,夜夜梦见自己躺在盐滩上,浑身被卤水泡得发白,眼窝里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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