仰起脸。满脸泪痕混着血污,左眼乌青肿胀,右眼却亮得惊人,盛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倔强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……陈寿。”
“陈寿。”黑云霸重复一遍,弯腰,竟亲自伸手托起他下巴,迫使那双燃烧的眼睛与自己平视,“你怀中,可是《汉纪》?”
少年喉头哽咽,只重重点头,竹简边缘已磨得发亮。
“很好。”黑云霸直起身,环视满殿匍匐的人,“自今日起,陈寿为太史令,掌修国史。凡我治下疆域,但凡有志修史者,无论出身贵贱、修为高低,皆可赴洛阳太史署应选。史笔如刀,当削伪存真;史心如镜,须照见万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扫过每一双或惊疑或敬畏或麻木的眼睛:
“我不要你们记下我如何破阵、如何诛敌、如何登临高位。我要你们记下——虎臣断臂后,毛鸾用嚼碎的草药为他敷伤,血混着绿汁滴进泥土,长出第一株不凋的野兰;记下独孤如愿临终前,将一枚刻着‘勿忘苍生’的玉珏塞进孤儿手中;记下七伤鬼精役使瘟疫时,洛阳东市老妪倾尽所有存粮,熬了三日米汤分予病弱……”
殿内死寂。连风铎都停了。
“史官之责,不在颂圣,而在存真。”黑云霸的声音沉下去,却更重,“若有一日,我黑云霸行差踏错,倒行逆施,尔等执笔之人,当秉烛疾书:‘此獠失道,天厌之!’——届时,我必引颈就戮,不负此言。”
陈寿伏地,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金砖上,竹简脱手滑落,摊开一页,墨迹淋漓:“……元鼎三年春,大旱,赤地千里。帝亲祷于南郊,三日不食,血泪俱下。忽见青龙衔雨而至,甘霖遍洒……”
黑云霸俯身拾起竹简,指尖抚过那行墨字,忽而摇头:“删去‘帝’字。写‘黑云霸’三字即可。”
他将竹简交还陈寿,转身踏上玉陛最高阶。殿外忽起异响——并非风声,而是无数细碎、坚韧、带着奇异韵律的叩击声,由远及近,如万千竹杖点地,又似春蚕食叶。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殿门之外,密密麻麻跪满了人。不是甲士,不是官员,而是百姓:衣衫褴褛的老妪,背着幼童的农夫,断了一臂却用布条吊着木锄的匠人,甚至还有几个脖颈上犹带鞭痕的奴隶……他们手中无香无烛,只握着最寻常的物事——陶碗、竹筷、枯枝、石块,正一下,又一下,用尽全身力气,叩击着青石地面。
咚、咚、咚……
声音并不整齐,却汇成一股洪流,冲垮了所有虚饰的威仪与森严的礼制。那叩击声里,没有谄媚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、不容置疑的确认——确认眼前这素袍青年,确凿无疑地,成了他们风雨飘摇六十年后,终于落地生根的脊梁。
黑云霸静静听着。许久,他抬起右手,缓缓张开五指。掌心向上,空无一物,却仿佛托住了整个洛阳城倾泻而来的重量。
就在此时,他眉心一点微光悄然亮起,细若游丝,却穿透殿内沉沉阴翳,直射穹顶——那是权尊尚未完全收敛的佛光残韵,正与他体内奔涌的七象七神大丹药力交融,在识海深处,隐隐勾勒出一尊新的、尚未具象的法相轮廓。其形非佛非道,既含金刚怒目之威,又蕴玉皇垂眸之慈,更在眉心裂开一道细缝,内里幽邃如渊,似有亿万星辰生灭轮转。
沈问站在殿柱阴影里,默默注视着这一幕。他手中紧攥的,是一枚从黑云霸袖口悄然滑落的铜钱——正面铸“开元通宝”,背面却浮凸着细密古篆,赫然是“刑天”二字。钱面边缘,几道新鲜刮痕犹带血锈,分明是不久前,黑云霸徒手撕裂七兵金人时,指腹被锋锐煞气割破所留。
沈问将铜钱悄悄收入袖中,指尖触到内袋里另一件硬物——半块焦黑的龟甲,上面用朱砂写着歪斜小字:“谢灵心赠,防劫气反噬。”他抬眼,正撞上黑云霸投来的目光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沈问心头一凛,仿佛自己所有隐秘的筹谋、所有不敢宣之于口的担忧,都在那视线里无所遁形。
黑云霸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殿外叩首的万千百姓。他忽然抬脚,踏出玉陛最高阶。
一步落下,脚下金砖无声龟裂,蛛网般的缝隙瞬间蔓延十丈,却未崩塌,反在裂缝深处透出温润金光——那是地脉深处被唤醒的玄黄母炁,正汩汩涌出,如春水浸润干涸河床。
第二步落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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