亮他半张脸,额角青筋微微跳动。
“嫂嫂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当年卢将军教我第一课,是什么?”
卢夫人望着跳跃的火苗,答得毫不犹豫:“是‘刀要快,心要慢’。”
火舌已烧至字迹中央,“段豹绝笔”四字在烈焰中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厉宁松手,余烬飘落于青砖地面,如雪。
他起身,整了整袖口,向卢夫人深深一揖:“请嫂嫂代为传话——就说,厉宁谢过卢将军十年授业,今日,便以这北境万里山河为纸,以范家父子性命为墨,写最后一课。”
话音落,门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于府门外。紧接着是厉九压低的嗓音:“侯爷!凰姑娘飞鸽传书——范轻舟刚下令,将段豹拖至猎羊城西门吊桥之上,悬于三丈高空!”
卢夫人面色不变,只轻轻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厉宁却笑了。他转身走向厅门,步履沉稳,玄色披风掠过门槛时,带起一阵微风,吹得案上白菊簌簌轻颤。
“传令。”他脚步未停,声音清晰如刀劈寒冰,“于笙率左翼佯攻猎羊城南门,擂鼓三通即撤,放火焚其草料场;邓扶带五百弓手伏于西门箭楼废墟,见吊桥铁链晃动即射,专射绞盘轴心;牛邓领骑兵绕行黑石谷,寅时三刻准时突袭乌伦部先锋大营——不必擒敌,只管放火、砍旗、砸马槽,务必让寒国人生出‘大周已与镇北军决裂’之念。”
“最后——”他顿住,侧首望向卢夫人,眸中火光未熄,却已淬炼成冰,“请嫂嫂命人备好香案,再替我修书一封,呈递昊京御前。就说……”
他唇角微扬,一字一顿:
“逍遥侯厉宁,恳请陛下恩准,即日起,暂代镇北将军印信,总领北境诸军事。另,奏请将范轻舟革职查办,押赴京师受审。理由有三——其一,擅改边军防务,致使乌伦部斥候三度潜入两界墙内三十里;其二,私藏火器震天雷于城下,形同谋逆;其三……”
他抬手,指向厅外两界墙方向,声音陡然拔高,如惊雷滚过长空:
“其三,范轻舟竟敢以镇北军袍泽性命为饵,行此等悖逆人伦、践踏军魂之举!若此獠不诛,何以告慰卢狄将军英灵?何以面对两界墙下累累白骨?何以立我大周铁血军魂于天地之间?!”
府门外,风骤起,卷起满地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两界墙方向。远处,猎羊城西门吊桥之上,段豹悬于虚空,麻绳勒进脖颈,渗出血丝。他仰头望着铅灰色天幕,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沾血的牙齿,朝着卫城方向,嘶声吼出三个字——
“侯——爷——上——!”
那声音被风撕碎,却像一道闪电劈开沉沉阴云。
卫城之内,卢夫人静静立于厅中,素衣不动,白菊无声。她缓缓抬手,摘下鬓边那支银簪,簪头雕着半枚残月。她将银簪插入案上青瓷瓶中,正插在三枝白菊之间。
月影入水,花影摇曳,残月与白菊共映于瓷面,竟似一柄未出鞘的刀,寒光凛凛,蓄势待发。
厉宁走出卢府大门时,天边已透出一线青白。他翻身上马,玄甲映着微光,如墨玉生辉。身后,厉九牵马而立,欲言又止。
“少爷……”他终究还是开口,“凰姑娘说,范轻舟在吊桥上挂了三颗人头——全是跟着段豹的老卒。其中一颗,是段豹亲弟弟段虎的。”
厉宁勒缰的手纹丝未动,只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他望向猎羊城方向,目光越过城墙,越过吊桥,越过悬在风中的段豹,落在更远处——那里,是两界墙第七垛口,是锈死的银锁,是埋在青砖下的钥匙,是卢狄未说完的遗言,是段豹每月浇在松树根下的那瓢酒,是二十年来所有埋在雪下的名字,所有未冷的血,所有未熄的火。
风猎猎吹动他的披风,他忽然抬起右手,五指缓缓收拢,握成拳。
那拳头不大,却仿佛攥住了整座北境的山河,攥住了两界墙每一块砖石的重量,攥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誓言与未落地的雷霆。
“回营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如地脉震动,“传霓羽、于笙、厉九、邓扶、牛邓——半个时辰后,校场点兵。本侯要亲自,为段家兄弟,讨个公道。”
马蹄声起,踏碎晨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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