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机的拨号盘在张景辰指尖下转了一圈,然后又“嘎啦嘎啦”的转了回来。
随着最后一个号码拨完,电话通了。
“喂?省外贸,哪里?”
“郑科长,是我,张景辰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郑科...
雪还在下,没完没了地落着,像老天爷把一整条棉被撕开,抖着碎絮往下砸。窗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花,枝桠状的冰晶在玻璃内侧蔓延,把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雾白。我蜷在火炕最里头,裹着两条洗得发硬的旧棉被,鼻尖抵着被面,闻到一股陈年棉花混着樟脑丸的干涩气味——那是我妈去年秋天晒完收进柜子时特意塞进去的,说防虫,也防潮。
可这炕烧得并不热。灶膛里的柴火早熄了,余温在砖缝里苟延残喘,只够把被角烘出一点微弱的暖意。我伸手探了探炕沿,指尖一碰就缩回来:凉的,像摸了块冻梨。隔壁屋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闷在喉咙深处,像破风箱在拉扯锈蚀的铁片。他咳得厉害时,整个土坯墙都跟着微微震颤,簌簌落下些浮灰,落在窗台上积起薄薄一层灰白。
我翻了个身,后背刚挨上炕面,一阵刺骨的凉便顺着脊椎往上爬。不是冷,是那种湿透了的、沉甸甸的寒气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胃里空荡荡地搅着,不是饿,是发虚,像被人抽走了几根筋,连抬手掀被子的力气都要攒半天。额头上却沁着细密的汗珠,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,和脸颊的冰凉形成古怪的割裂感。我闭着眼,数自己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……慢得不像话,又沉得过分,仿佛每一下都在胸腔里凿出个坑。
门轴“吱呀”一声响,很轻,但在这死寂里像敲了下锣。我妈端着一碗东西进来,碗边磕在搪瓷缸沿上,发出清脆的“当啷”。她把碗搁在我枕边小凳上,没说话,只是用粗糙的手背试了试我额头温度,又在我手腕内侧按了按脉,指腹带着常年揉面留下的薄茧,刮得皮肤微疼。
“烧得不高,可虚得很。”她声音压得低,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爸刚从供销社回来,说今天雪太大,马车陷在村口沟里,人推了半下午才拽出来。粮站那边断了两天货,连苞米面都没得卖。”她顿了顿,把炕沿上搭着的一件厚棉袄抖开,轻轻盖在我身上,“你别起来,饭我放这儿。喝完,趁热。”
我睁开眼,看见碗里是深褐色的汤,浮着几片姜丝和两颗红枣,底下沉着几粒黑乎乎的枸杞。药味不冲,倒是甜丝丝的,混着姜的辛辣,在鼻尖萦绕。我撑着坐起来,后脖颈一阵发麻,像有根细线突然绷紧又松开。端碗的手腕抖得厉害,汤面晃出细碎的波纹,几颗枸杞在涟漪里打转。
“妈,厂里……还让去吗?”我嗓子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我妈正弯腰扫炕沿积的浮灰,听见这话,扫帚停了一瞬,没回头:“今儿早上王主任来过了,穿那件绿军大衣,脚上全是泥。他说厂里锅炉房昨儿夜里炸了根管子,蒸汽喷出来,烫伤俩人。现在全厂停工检修,等省里派技术员下来,估摸着得拖到大雪化开。”她直起身,把扫帚靠在墙角,“他还说……你那张病假条,他看了,字写得歪歪扭扭,倒挺像你爸当年在部队写的家信。”
我低头喝了一口汤,滚烫的甜辣味直冲喉咙,呛得我又咳起来。咳得胸口发闷,眼前发黑,手一松,碗差点滑下去。我妈眼疾手快托住碗底,碗沿撞在她手背上,留下一道红印。“慢点喝。”她把碗稳稳放回小凳,“你爸说,锅炉房炸管子,是前天夜里李工值夜班。李工……前天下午,还跟你一起在仓库清点那批报废的机床零件。”
我咳得眼泪汪汪,听见“李工”两个字,喉咙里那股腥甜味更重了。李工,四十出头,鬓角早早染了霜,总爱用一块蓝布包着半截铅笔,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东西。前天下午,仓库里光线昏暗,只有高窗漏下几道惨白的光柱,浮尘在光里狂舞。他蹲在一堆蒙灰的齿轮旁,拿抹布擦着一个生锈的轴承,擦着擦着,忽然抬头问我:“小陈,你说,这玩意儿要是真能转起来,得吃多少油?”
我没答。他也没等我答,只是把轴承翻过来,指着内圈一处细微的裂痕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看这儿,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可它会自己‘长’。今天一道缝,明天就劈成两半。机器跟人一样,病在骨头里,表面看不出来。”
当时我只当他在念叨,随手把一捆沾着机油的图纸塞进麻袋,纸页边缘蹭过手背,留下几道乌黑的印子。现在那几道印子早已洗掉,可李工说话时眼神里的东西,却像钉子楔进了我脑子里——那不是看零件的眼神,是看活物的眼神,带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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