陡然拔高,盖过火焰咆哮,“铁林军,结圆阵!盾手在外,枪手居中,弓手——射芦苇!不必看人,射声音!”
牙兵愣了一瞬,随即嘶吼着传令。
三百铁林军瞬间收拢,盾牌“哐哐”撞击,结成铁桶般的圆阵。弓手摘弓搭箭,不瞄准,只听着北岸芦苇丛里那越来越密的窸窣声,引弦便射!箭雨倾泻而出,扎进芦苇,也扎进人皮肉。惨叫声终于响起,不是一声,是七八声叠在一起,像被扼住喉咙的野狗。
李存孝却不再看那边。
他盯着火场中央,那辆被劈开的辎车。火已烧穿车底,露出下方压着的一块青石板。石板边缘,有半枚未干的指印,沾着泥,也沾着血。
他大步走过去,一脚踹开燃烧的残骸,俯身抠住石板边缘,猛地向上掀!
石板掀起,下面不是地道,不是陷阱,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地图。地图一角被火燎焦,但墨线清晰:须水河道、万胜寨方位、沿岸高地、三处可涉水的浅滩标记,甚至……标注了昨夜明军撤退时,伤兵车轮碾过的泥道痕迹,那痕迹一路向东,却在距离万胜寨十里外的一处乱葬岗附近,诡异地消失了。
李存孝的手指,重重按在乱葬岗三个字上。
他明白了。
葛从周根本没去万胜寨。
他把伤兵和辎重全留在了那里,作为诱饵;他自己带着精锐,化整为零,钻进了这片纵横交错的沟壑与荒冢之间。他们熟悉地形,更熟悉后唐军的脾性——骄兵必追,悍将必怒,怒则失察,察则生疑,疑则迟滞。
而迟滞一日,万胜寨里的明军就能多喘一口气,多修一道墙,多埋十支拒马。
李存孝缓缓直起身,将地图塞进怀里。他没下令追,也没再烧车。他只对牙将说:“派人去南边,告诉邈信烈,葛从周在乱葬岗。让他带步卒来,围山。”
牙将抱拳欲走,李存孝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再去趟中牟,把城门守将给我叫来。就说……本太保要借他五百民夫,挖坟。”
牙将愕然:“挖……坟?”
“对。”李存孝望向北岸,芦苇丛里已有明军弓手开始反击,箭矢钉在盾牌上嗡嗡作响,但他纹丝不动,“乱葬岗里,埋的不是死人。是活人。是明军的‘死尸’——昨夜换上我军衣甲,躺进棺材里的活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比火舌更烫:“他们装死,是为了今晚活杀。所以……我先挖坟,把他们的‘尸首’刨出来。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死人。”
此时,赵荀正坐在万胜寨西门外的土坡上啃饼。
他脚边搁着那双牛皮靴,鞋帮上泥巴还没干透。他刚被营将李安世派来,说是寨里缺人手,让他带本什来帮忙搬石头垒寨墙。赵荀嘴上应得响亮,心里却嘀咕:额六耶的肝胆,来干这活?可转念一想,昨儿抓奸细立了功,今儿就派苦差,说明营将真把他当自己人用了——这比升官还踏实。
他掰下一小块饼,喂给身旁一只瘸腿的黄狗。狗叼着饼,尾巴摇得像风里的芦苇。
忽然,坡下传来一阵喧哗。
是杜五赶着驴车来了,车上堆着新伐的榆木,木头还带着树皮和露水。车后跟着十几个民夫,都赤着脚,裤管卷到膝盖,小腿上全是泥点子。
杜五老远就喊:“赵什将!可算寻着您啦!周队将让我给您送这个!”
他跳下车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只烤得焦黄的母鸡,油汪汪的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赵荀愣住了:“你……真把那只下蛋的鸡杀了?”
杜五嘿嘿笑,搓着手:“不杀它,咋谢救命恩人?再说了,周队将说,这鸡吃了补气,您昨儿在泥里滚了三回,该补补!”
赵荀没推辞。他接过鸡,撕下一只腿,递给杜五:“你也吃。”
杜五摆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!这鸡是给您补身子的!”
赵荀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:“补啥身子?补脑子!昨儿要不是你牵着驴挡了那奸细一下,我早被刀捅穿了!”
两人正笑着,忽听寨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铜锣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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