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着远处油光粼粼的水面,“现在,那油光底下,还沉着三百具尸——都是昨夜断后的飞熊军。他们身上绑着石块,沉在浅滩淤泥里。马群若踩过去,惊嘶乱奔,蹄下便是尸骨,更是滑不可控。”
风忽然大了,卷起地上湿透的苇席,啪地一声抽在旗杆上。那面残破的飞豹军旗猎猎作响,旗角撕裂处,露出底下暗红衬里——那是用伤兵绷带染的色。
就在此时,东面官道尘烟骤起。数十骑疾驰而来,为首者甲胄焦黑,左臂吊在胸前,正是葛从周的亲兵牙将王彦章。他未及勒马,便在颠簸中嘶吼:“使君!贺使君传信!西岭烟散了!敌骑已至岭下!”
杨延庆霍然转身:“多少人?”
“先锋三千骑!后队旌旗蔽日,估摸不下两万!”王彦章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从怀中掏出一封泥封密信,双手呈上,“贺使君说——请使君速走!莫回头!他……他要放火烧岭了!”
耿孝杰一把抢过信,扯开封泥,抖开粗麻纸。纸上只有一行墨字,笔画凌厉如刀劈斧凿:“岭上松脂尽,火起时,风向东南——尔等勿停,勿返,勿记吾名。”
李存勖盯着那行字,忽然伸手抹了把脸,指腹蹭下一道黑灰:“贺使君……他把自己埋在松脂堆里了?”
没人回答。只有风穿过甲缝的呜咽。
杨延庆缓缓解下腰间佩刀,递向耿孝杰:“你带本部先走。取道陈留,过汴水浮桥,务必在戌时前扎营。”
耿孝杰愕然: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回中牟。”杨延庆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迟滞,“葛从周留了车店灶火,留了豆料,还留了三十七匹备马——其中二十九匹,鞍鞯皆新,唯独七匹,肚带磨得发亮,马鬃剪短,蹄铁换过三次。那是贺瑰的亲兵坐骑。”他扯开左袖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新鲜刀痕,血痂未干,“我割腕放血,混进伤药汤里,骗过医卒。此刻,那三十七匹马,正在东门内车店后院吃草。”
耿孝杰如遭雷击:“你……你要替贺瑰守西岭?!”
“不。”杨延庆拨转马头,马尾甩起泥星,“我去替他点第一把火。”他策马奔出三步,忽又勒缰,回头望向李存勖:“存勖,你记得当年飞豹营校场比武么?贺瑰输给我的那场,他使的什么招?”
李存勖脱口而出:“‘回马槊’!他佯败诈退,回身一槊挑飞您头盔缨络——那招,他教了我三个月!”
杨延庆笑了,笑声震得马鬃微颤:“记住。若明日有人问起贺瑰怎么死的……你就说——他最后使的,还是那一招。”
话音未落,马已如离弦之箭射向东门。
耿孝杰呆立原地,手中密信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李存勖默默解下自己披风,覆在耿孝杰肩头——那披风内衬,赫然绣着一行小字:“西岭松脂烈,不如贺公骨更硬”。
半个时辰后,西岭方向腾起冲天黑烟。
起初只是几缕细线,继而如黑龙盘柱,越聚越粗,直刺低垂云层。风势果然如葛从周所料,由北转东,推着浓烟滚滚压向岭下。后唐先锋军正欲列阵登山,忽见黑烟蔽日,马群骤然惊躁,前蹄刨地嘶鸣。队将刚喝令整队,一骑斥候连人带马撞进阵中,头盔歪斜,满脸焦黑:“火!满山都是火!松脂烧起来……像地火喷涌!”
话音未落,岭上轰然爆响!并非炸雷,而是数百个桐油陶瓮同时炸裂——贺瑰命人将陶瓮埋于松脂层下,瓮中灌满硝石、硫磺与干松针,引线直通岭后。火舌舔舐陶瓮瞬间,热气引爆硝磺,瓮破火喷,松脂遇烈焰即成火瀑,顺着山势倾泻而下。整座西岭,刹那化作一条赤红火龙,咆哮着扑向山脚!
后唐军阵大乱。马匹失控践踏,骑士弃械奔逃,更有数百人慌不择路跳入汴水支流——甫一入水,桐油裹泥的蹄铁便打滑失衡,人仰马翻,漩涡卷着火苗吞没一切。
而就在火龙咆哮最烈之时,东门车店后院,三十七匹备马突然齐声长嘶。马厩门无风自开,杨延庆一袭玄甲,手持火把,缓步而出。他身后,并非飞豹军旗,而是一面素白大纛,上书两个墨字:“断后”。
他牵过一匹枣红骏马,马鞍旁悬着贺瑰惯用的铁脊槊。槊尖尚有未干血迹,不知是敌人的,还是他自己的。
杨延庆翻身上马,火把高举。那火焰映亮他半边脸颊,也照亮了马鞍旁另一物——一只竹编食盒,盒盖缝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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