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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:攻砦(第2/4页)

有人刻意放行。

“陈涛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惊起飞鸟,“叫刘三炮把床子弩拆了!所有弩臂、绞盘、弩机,全给我卸下来,装进那只空桐油桶里!”

“可郎君,那桶是装火油的,怕……”

“怕什么?桶壁厚三寸,内衬铅箔,比棺材还牢!”李嗣业一脚踢开脚边碎石,石子滚落山崖,许久才听见微弱的“噗”一声,“火油?我们没火油。但有人,正等着我们运‘火油’进长安。”

他盯着那桶——桐木桶身漆着褪色的“沙州李记”四字,桶箍上钉着三枚铜钉,呈品字形排列。李嗣业忽然笑了,那笑极冷,像冰层下暗涌的河水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三个月前在沙州驿站,自己亲手将这只桶交给一个自称“李记商行”的伙计,托他运二十坛上好西凉葡萄酒去长安西市酒肆。伙计收了定金,还多塞给他一枚铜钱,说“李记”的钱,压舱底,吉利。那铜钱他随手扔进了酒瓮——此刻想来,铜钱背面,似乎也刻着一弯新月。

“传令。”李嗣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缓,却像钝刀刮过青砖,“所有人卸甲。只留贴身匕首。把明光铠、角弓、箭镞,全埋进塌方北侧那片乱石滩下,盖三层冻土,再铺上枯草。挖坑时,让王五带着三个懂土工的,专找岩缝里渗水的地方下手——水是活的,土是死的,活水冲不开死土,但能掩住铁锈味。”

陈涛怔了怔,随即抱拳:“喏!”转身奔去传令。兵卒们沉默地解甲,金属坠地声清脆而沉重。有人解开护腕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 scar——那是去年在灵武替朔方军押运粮草时,被回鹘骑兵的狼牙棒擦过的印记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甲片相碰的轻响。李嗣业站在塌方边缘,看着他们忙碌。这些人里,有曾为哥舒翰麾下陌刀手的独臂老卒,有父亲死于吐谷浑劫掠的河西孤儿,还有个总爱吹笛子的陇西少年,笛孔里嵌着半粒沙州青稞……他们信他,因他曾在灵武雪夜里,把最后一块胡饼掰成十七份,每份都一般大小;因他收缴战利品时,总让医者先给伤兵敷药,再让文书清点金银。

可现在,他要带他们走进一个更大的局——一个以长安为棋枰、以天子为暗子、以整个晚唐为薪柴的局。

暮色渐浓,山风骤厉,卷起漫天枯叶与尘沙。李嗣业独自走到塌方南侧,寻了块背风的青石坐下。他解开左臂绷带,脓血已凝成褐色硬痂,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。他掏出随身小刀,刀尖挑开痂壳,一股腥膻气扑面而来。腐肉翻出,露出底下新鲜的嫩红肌理。他面不改色,用刀尖剜去溃烂部分,又撕下里衣一角,蘸了点水囊里最后的清水,反复擦拭创口。血重新涌出,顺着小臂流下,在腕骨处积成一小洼猩红。

就在此时,一阵极轻的铃声破风而来。

不是驼铃,不是马铃,是铜铃——细,脆,带着西域特有的慵懒颤音。李嗣业倏然抬头。山脊线上,一匹枣红马踏着残阳缓步而来。马上人玄色圆领袍,腰悬长剑,斗篷兜帽压得极低,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。马鞍旁悬着一只竹编鸟笼,笼中一只灰羽雀儿正歪头梳理翅尖,尾羽微颤,抖落几点细小的金粉。

那人停在二十步外,翻身下马,动作从容得如同赴一场春日茶宴。他缓步走近,靴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。离李嗣业五步时,他站定,右手按在剑柄上,左手却缓缓抬起,掌心向上——掌中托着一枚铜钱。铜钱在将熄的夕照里泛着幽光,背面,一弯新月,月牙尖锐如钩。

“李郎君。”声音清越,略带沙哑,是久居西北的口音,却无半分风霜粗粝,“在下奉‘月魄’之命,送三句话。”

李嗣业没动,任血珠顺着手腕滴落,在青石上洇开一朵小小的、转瞬即逝的梅。

“第一句,”那人指尖轻弹,铜钱腾空而起,在空中翻转三周,落回掌心,“白渠渡口的吐蕃人,不是吐蕃人。他们是沙州戍卒,穿了吐蕃甲,说了吐蕃话,只为引你出手。”

李嗣业瞳孔微缩。沙州戍卒?张议潮的人,为何要假扮吐蕃劫掠自家商路?

“第二句,”那人将铜钱抛起又接住,动作如行云流水,“云海怀中的铜牌,出自凉州节度使府旧库。库门钥匙,三年前已交予新任节度使——而那位新使,今晨卯时,已率三千精骑自咸阳渡渭水,直扑凤翔。”

凉州节度使?李嗣业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张面孔:裴弘泰,四十出头,白面无须,爱穿素绢袍,上月还在凤翔驿馆与他同席饮过一杯梨花白,言谈间对朝廷苛税啧有烦言,称“河西凋敝,唯赖商旅输血”。此人竟与凉州军库有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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