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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廷珪站在阶下,听着这话,心口竟微微发烫。他忽然想起王郜突围前夜,曾遣密使送来一匣书信,信中言及“定州欲效魏博故事,设义仓、修学宫、课农桑、蠲苛税”,字字恳切,末了写道:“天下板荡,非独需刀兵,更需规矩。无规矩,则强必凌弱,众必噬寡,终致人相食。”当时单廷珪嗤之以鼻,以为腐儒空谈。此刻再想,那匣书信早被他弃于行囊角落,连同王郜的旧友之情,一同埋进了易州的焦土里。
翌日清晨,单廷珪奉命督抚北坊。他带着十二名银葫芦军士,还有个叫李秀实的文吏——瘦小枯干,戴副玳瑁眼镜,袖口磨得发亮,怀里始终抱着一册簿子。一行人走过长街,沿途所见,竟真有零星幽州兵在帮百姓清理断梁,有妇人跪在废墟前哭泣,便有兵卒默默递上半块饼;有老翁拄拐拦路告状,说邻家兵丁抢走了他仅存的两斗麦种,李秀实立刻取笔登记,那兵丁当场被同伍押来,当众赔还麦种,并罚割三日草料。围观百姓起初沉默,继而有人怯怯递来一碗凉水,单廷珪摆手拒了,李秀实却接过,一饮而尽,抹嘴道:“水甜,谢老丈。”老人浑浊的眼里竟泛起一点光。
可就在这“抚民”初显成效之际,变故陡生。巳时刚过,南坊忽起骚动。原来是一伙定州溃兵残部,不足二百人,趁夜潜回城中,藏身于南市废墟,竟打起“义武军复旗”旗号,煽动流民,聚众夺回西仓。消息传来,刘仁恭未动怒,只对单廷珪道:“你去。不必杀尽,擒其首脑即可。记着,让他们活着回定州。”
单廷珪带三百骑奔南坊,未至西仓,便见那伙溃兵正驱赶数十流民冲击仓门。为首者竟是王郜亲信牙将王彦章——此人单廷珪认得,曾随王郜赴幽州贺刘仁恭寿辰,席间酒量惊人,谈吐豪迈。此刻他浑身血污,左臂裹着染血布条,手中一杆长枪挑着面残破的义武军旗,在烟尘中猎猎作响。见银葫芦军至,王彦章非但不退,反而策马迎上,枪尖直指单廷珪面门:“单四郎!你也是幽州人,为何助纣为虐?王公待你不薄,你竟亲手烧他宅邸?”
单廷珪勒马不动,声音平静:“王彦章,你若真念旧情,便该护着王夫人遗骨,而非在此聚众滋事。王宅火起时,我在垂花门外站了半个时辰。你若不信,可问你身后那老卒——他昨日在西角楼,亲眼见我踹翻三个欲闯内院的乱兵。”
王彦章一怔,果然回头望向身后人群。一个独眼老兵迟疑点头:“确……确有此事。”
单廷珪继续道:“刘大帅已下令,王氏妇孺殉节,厚葬于城东白鹿岗。棺椁三寸松木,麻布覆面,墓碑刻‘王节度夫人崔氏暨诸姬妾女婢之墓’,不书谥号,不提忠烈,只记生死年月。你若不信,可随我去验看。”
王彦章握枪的手剧烈颤抖,眼中血丝密布,却再难言语。单廷珪又道:“你今夜所为,非为复仇,实为求死。王公若在,必斥你愚莽。他突围飞狐,是为存义武军火种;你聚此乌合,却是为灭最后一点体面。你若真忠于王氏,便该带这些人去定州,寻王公,重整旗鼓。而非在此,徒耗性命,辱没先主。”
话音落,王彦章手中长枪“当啷”坠地。他翻身下马,伏地嚎啕,声如裂帛。身后溃兵纷纷丢械,跪倒一片。单廷珪命人解其缚,赐马一匹,粮三日,只道:“去吧。告诉王郜,易州已无妇孺可辱,唯有灰烬待扫。若他仍执迷于‘忠义’二字,便请他先教教定州百姓,如何活着。”
午后,单廷珪回军府复命。刘仁恭正在批阅工曹呈报的仓廪损毁图,见他进来,头也未抬:“如何?”
“王彦章已去。余众二百一十三人,皆遣散归乡。”
刘仁恭搁下朱笔:“那西仓呢?”
“未破。仓门完好,锁钥在库。”
刘仁恭点点头,忽然道:“你可知王郜为何非要突围?”
单廷珪一愣:“自然为保存实力,图谋再起。”
刘仁恭摇头,从案下抽出一卷文书,推至案前:“这是昨夜搜获的王宅密档。王郜早在半月前,便已密令心腹,将易州七县户籍、田亩、矿脉、水利图谱,分装七匣,分批送往飞狐、代州、太原三地。其中飞狐匣中,除图谱外,尚有一封亲笔信——写给河东节度使李克用。”
单廷珪心头一震。
刘仁恭缓缓道:“信中言:‘易州孤悬,难抗幽州虎狼。然若得河东援兵三千,屯于飞狐隘口,断其粮道,则幽州必退。此非乞援,乃共谋北地之局。李公若许,愿以蔚州、朔州为质,十年不纳赋税,二十年不设牙兵。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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