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,唯有鼻孔喷出的白气,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霜粒。
李匡威翻身下马,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。那马竟垂首衔住囊口,仰脖饮尽。水囊空瘪坠地时,马首忽轻蹭他肩甲,温热的鼻尖触到冰冷铁甲,激起一阵细微战栗。李匡威怔住,左手无意识抚上马颈——指腹下肌肉如绷紧的弓弦,却奇异地透出一种沉静的力量。他想起幼时在蓟城郊外见过的老榆树,树皮皲裂如铠甲,树洞里却常年栖着一对啄木鸟,笃笃啄食的声音,比更漏还要准。
“此马何名?”他问。
驿丞摇头:“未曾命名。晋王只言,此马通灵性,不饮浊水,不食隔夜草料,日行三百里不喘,唯认一人。”
“何人?”
“……李克用。”
李匡威的手顿在马鬃间。风掠过飞狐陉狭窄的谷口,卷起雪尘,迷了人眼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自己随父出征奚族,曾在滦河畔见过一群野马。领头的黑马额心有簇白毛,状如弯月。那时李可举指着那马说:“沙陀人驯马,爱用铁链锁颈,鞭子抽到见血才肯低头。可你看那月牙马,它低头不是因惧怕,是听懂了风里的草籽味——知道哪片坡上的草根最甜。”
当日夜里,李匡威宿于驿馆。窗纸被风吹得噗噗轻响,他辗转难眠,索性披衣起身。推开后窗,只见院中那匹黑马正静静伫立,月光如银泼洒,勾勒出它矫健的轮廓。更夫梆子敲过三更,远处忽有异响——不是狼嗥,亦非风啸,而是极其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仿佛冻土深处有东西在缓慢裂开。他凝神细听,声音来自马厩方向。推门而出,积雪没踝,寒气刺骨。马厩门虚掩着,他拨开帘子,借着雪光看清:那匹黑马正用前蹄刨着地面,蹄下并非冻土,而是厚厚一层麦秸。它刨得极慢,每一次扬蹄都带着奇异的韵律,麦秸翻起又落下,露出底下夯实的黄土。土面干燥洁净,唯有一道新鲜爪痕蜿蜒向前,直通厩角堆放草料的木架下方。
李匡威屏息靠近。木架阴影里,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伏在那里,右前爪搭在一块黑黢黢的物事上——是半块烤熟的鹿腿肉,油脂凝成琥珀色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狐狸听见动静,警觉抬头,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线,却并未逃窜,只将鹿腿肉往木架深处又拖了拖,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,像在安抚什么。
他蹲下身,拂开浮雪。木架底部横档上,赫然刻着三个字,刀工稚拙却力透木纹:“李匡威”。刻痕边缘泛着新鲜木茬的淡黄色,绝非陈年旧迹。他指尖抚过那粗糙的刻痕,触到横档内侧一道细长缝隙——伸手探入,指尖碰到一卷油布。解开,是半张泛黄的绢帛,上面用炭条画着歪斜的简笔画:两个小人站在一棵大树旁,大树枝干虬曲,树冠茂密,树下并排躺着三只小兽,旁边注着小字:“阿威阿修阿存,爹说,榆树荫下不冻脚”。
李匡威呼吸骤然滞住。这是他六岁时,李可举教他握刀时随手撕下的练字绢。那时李克用尚在云州做偏将,常来幽州述职,总爱逗弄幼年的李匡威,说他握刀的手势像只奓毛的小猫。有次三人同游蓟城西郊古榆林,李克用折下一段榆枝,削成三把小木刀,分别刻上他们兄弟三人的名字,埋在老榆树根旁。李可举笑着拍他肩膀:“好!沙陀汉子说话算话,今日埋刀,他日拔刀,必是并肩杀敌时!”
那年冬天,李克用果然来了。不是带兵,是牵着一匹刚满周岁的小黑马,马鬃里编着三根彩色丝绦——红的是李匡威生辰时收到的胭脂盒里抽的丝,蓝的是李克修习字时用的靛蓝墨锭碎屑,黄的是李存孝抓周时攥在手里的金箔。小黑马温顺得不可思议,任由三岁李存孝骑在背上晃悠,李匡威则抱着它脖子,把脸贴在暖烘烘的颈侧,听它心脏沉稳的搏动,咚、咚、咚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。
后来呢?后来李可举病重,李匡威监军雁门,李克用奉诏讨伐党项……再后来,雁门关外,白马寨的火光映红半边天空,周德明断臂上的血还没冷透,蔚州城头已升起李克用的赤旗。
李匡威攥着那半张绢帛,指节发白。窗外,黑马忽然长嘶一声,清越激越,震得檐角冰棱簌簌而落。他猛地抬头,只见那马昂首向天,四蹄踏雪而立,月光下脊背线条如拉满的强弓。就在此刻,院外传来马蹄踏雪的闷响,由远及近,节奏分明,竟与方才黑马嘶鸣的节拍严丝合缝。他冲出驿站大门,雪地上蹄印清晰——不是散乱的奔袭痕迹,而是整齐划一的纵队,每匹马间距精准得如同尺量。为首骑士玄甲覆雪,面覆青铜饕餮面具,唯余一双眼睛,深邃如古井,倒映着漫天星斗。他勒缰驻马,面具下声音低沉:“兄长可还记得,榆树断桩上刻‘李’字,需三日方能渗出汁液?”
李匡威沉默良久,忽而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