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手机，解锁，点开备忘录，新建一页，指尖悬停片刻，终于落下第一行字：

【歌名暂定：《海未平》

主歌1：

风在袖口打结的时候/雨正穿过二十年的站台/我数到第七颗星坠落/你睫毛垂成我的海岸线……】

输入法跳出联想词：【海岸线——线——线索——索——索性——性——性情……】

程萧没选。她删掉最后一句，重新敲：

【……你睫毛垂成我的/未命名的海】

她按下回车，光标在“海”字后安静闪烁。

远处，李依桐在楼梯拐角探出头，朝她挥手，发梢被穿堂风扬起，像一面小小的、招展的旗。

程萧关掉备忘录，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抬步走向她。

山城的夜风正穿过敞开的安全门，吹起她额前碎发，也吹动楼梯间墙上一张泛黄的旧海报——那是十年前本地话剧团演出的《雷雨》，主演栏里，赫然印着两个年轻的名字：

【李曼卿 饰 鲁侍萍】

【陈砚之 饰 周朴园】

程萧的目光在“李曼卿”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秒。

那是李依桐姑姑的本名。

她没告诉李依桐自己认出了这个名字。只是轻轻带上了身后的安全门，金属搭扣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像合上一本尘封多年的日记。

回到走廊，李依桐已经掏出手机在自拍，屏幕反光里，程萧看见自己眼角有细微的笑纹——不是镜头前职业化的弧度，是真正松弛的、被风拂过的痕迹。

“快过来！”李依桐招呼她，“顶楼信号好，我刚搜到江白发的新微博！”

程萧走近，低头看她手机屏幕。

江白刚刚发布了一张照片：一张摊开的《雪中悍刀行》原著，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，其中一段被荧光笔高亮——“姜泥蹲在墙根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像绞着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”。

配文只有一句：【丝线很细，但只要没人在意，它就不会断。（小猫爪印）】

程萧盯着那个小猫爪印看了很久，久到李依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：“喂，程老师？魂儿被江白的猫爪勾走啦？”

程萧收回视线，接过李依桐递来的啤酒，冰凉的瓶身沁出细密水珠。她仰头喝了一口，麦芽的微苦在舌尖化开，混着山城特有的、潮湿的暖意。

“没有。”她放下瓶子，指尖抹去唇边一点水渍，望向窗外。远处嘉陵江的灯火蜿蜒如龙，倒映在玻璃上，与她眼中的光重叠，“我只是在想……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很轻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：

“原来我们都在等一个，能接住自己丝线的人。”

李依桐没接话。她只是默默举起酒瓶，轻轻碰了碰程萧的瓶身。

“叮”一声脆响，细小的气泡在琥珀色液体里升腾、破裂，像无数个未说出口的夜晚，终于找到了浮出水面的力气。

电梯平稳上升，数字跳至23。

门开，火锅沸腾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
红油翻滚，白雾蒸腾，毛肚在滚水中七上八下，脆嫩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舌尖。

程萧拿起筷子，夹起一片，在红汤里轻轻一涮。

她忽然想起江白在《浪姐》后台说过的话——那时她刚结束《海底》舞台，浑身汗湿，江白递来一瓶水，拧开瓶盖时，指尖沾着舞台残留的金粉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
“江老师，”她当时笑着说，“您唱歌的时候，像在把整片海装进喉咙里。”

程萧低头，看着筷尖那片颤巍巍的毛肚。

海未平。

可至少此刻，浪花正温柔地，拍打着她的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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