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洛里安沉默良久,低声问:“您打算让谁去‘发现’它?”
“不是‘谁’。”迪特终于收起钢笔,“是‘所有人’。柏林的媒体,欧洲的NGO,纽约时报的亚欧版主编,还有——那些等着拿‘勇气奖’的独立影评人。我要让这部电影,在入围名单公布的当天,就成为一场辩论的起点。不是讨论它好不好,而是讨论:它该不该存在?”
他走到酒柜前,取出一瓶未开封的雷司令,倒了小半杯,琥珀色液体在杯壁挂出细密水痕:“沈逸达以为他在谈艺术。他错了。他其实在谈主权。而主权,从来不在胶片上,而在解释权里。”
弗洛里安喉结上下滑动:“可……沈导不是那种会配合炒作的人。”
“他当然不会。”迪特抿了一口酒,舌尖泛起微酸,“但他也不会删镜头。他太骄傲了,骄傲到以为真实就是盾牌。可真实最锋利的地方,恰恰在于——它永远可以被重新切片,重新拼贴,重新命名。”
他放下酒杯,玻璃与大理石台面相碰,发出清越一声响:“你去通知柏林总部,评审团内部提前召开一次‘技术性预审会议’。议题:主竞赛单元影片的政治敏感性评估流程优化。特别注明:鉴于近年多部涉及多民族国家影像作品引发争议,建议增设‘跨文化语境适配度’二级指标。”
弗洛里安一凛:“这是……要给所有影片加一道筛子?”
“不。”迪特摇头,“只筛一部。其他片子,按老规矩走。但《XJ往事》——必须经过‘三级复核’:选片组初审、文化顾问组背靠背复审、最终由评审团主席签字确认‘无结构性风险’后,方可进入终评环节。”
弗洛里安明白了。三级复核,形同虚设,实为枷锁。每一关,都埋着钩子;每一道签字,都是投名状。
“他若拒绝提供修改版?”弗洛里安问。
迪特忽然笑起来,眼角细纹舒展,竟有几分慈祥:“他不会拒绝。因为一旦拒绝,就是公开承认——他的电影,经不起审查。而一个经不起审查的艺术品,还配谈什么金熊?”
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:“更何况……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话音未落,手机震动。
迪特瞥了一眼屏幕,是柏林总部发来的加密邮件,标题栏只有四个字:【火种计划】。
他点开附件,是一份PDF文档,封面印着柏林电影节官方logo,下方一行小字:2024年度“新锐亚洲作者扶持基金”申报指南。
弗洛里安凑近扫了一眼,心口猛地一沉。
指南第三条明文规定:“申请导演须提交至少三部已完成短片或纪录片,题材须体现对全球化语境下身份流动、记忆重构及非中心化叙事的自觉探索;优先考虑曾参与国际联合制片、或作品曾在三大电影节平行单元展映之创作者。”
而沈逸达——从未拍过短片。《XJ往事》是他的长片处女作。他所有履历,干净得像一张白纸。
“这……”弗洛里安声音发紧,“他不符合基本申报条件。”
“所以,”迪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,指尖划过一行加粗黑体字,“我们‘特批’他破格参评。条件是——他需在柏林期间,出席两场‘青年导演工作坊’,并以《XJ往事》创作手记为蓝本,完成一篇三千字英文反思文章,题为《我的边疆:作为方法论的在地实践》。”
弗洛里安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是……逼他自我解构?”
“不。”迪特眼神幽暗,“是逼他交出钥匙。让他亲手把电影里所有可能被读解为‘政治隐喻’的镜头,逐个标注、阐释、归类。比如,为什么选那个角度拍清真寺?为什么让老人戴那枚戒指?为什么让小学生朗诵那首诗?——他若不写,便是缺乏学术诚意;他若写了,每一条解释,都会成为日后攻击他的靶心。”
弗洛里安忽然想起沈逸达离开前,助理匆匆塞给他一份文件——正是《XJ往事》的全片分镜脚本,扉页上手写着一行小楷:“存档备案,备查。”
当时只当是常规流程。
此刻想来,那行字,竟像一句谶语。
“他还真敢交。”弗洛里安喃喃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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